金渔谢过后,仍去找春柳搭伙。
自认亲宴会后,一夜之间众人便知金渔攀上高枝儿,如今身份不同了,私底下颇多议论。
人性如此,见不得过分凄惨,却又忍不了旁人过得太好。
曾经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突然有了身份,春柳心中不免有些微妙,原本还打算说几句酸话,可今日见金渔态度依旧,又联想到夏妈妈和老周两人克女的谣言,不免对金渔更多几分同情,也就说不出什么狠话了。
金渔问了好,细细观察春柳神色,见她目光一瞬三变,最终显出几分熟悉,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,低声道:“好姐姐,这是夫人赏的糕儿,我特意给你留的,你别嫌弃。”
半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,边缘皱巴巴的,也不知捏了多久。
春柳心里忽然有些酸涩,像灌了一大杯醋汁子,咕嘟嘟冒泡儿。
她既羡慕对方的际遇,又自责自己稍纵即逝的嫉妒,又不免联想到自身,越加渺茫。
浆洗,熨烫,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儿啊?
对上金渔小心翼翼的眼神,春柳叹了口气,“看你瘦的这样儿,自己留着吃吧。”
这就是命吧。
金渔抿了抿唇,似有些沮丧,又有点着急,“好姐姐,活了这么大,你是第一个给我药的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。你,你别嫌弃……”
同为奴才,春柳也不过十二岁,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,可即便如此,春柳仍不吝啬释放善意,足可见其良善。
这份情谊,金渔一定不会忘。
春柳盯着那小纸包看了会儿,吸吸鼻子,伸手接过,口中却嘟囔道:“还这么傻乎乎的,正熨衣服呢,万一沾了油可怎么好……”
金渔笑了,“姐姐,我包了好几层的。”
春柳瞪她,故意凶巴巴的,“要你多嘴,衣服都熨完了不成?快干活!”
罢了,不管是谁,能熬出头都好。
能说这句,便是心里放下了,金渔笑着应下,熟练地打起下手来。
次日一早,金渔便换上爹娘新置办的细棉布棉袄,换了新棉鞋,扎了簇新的红头绳,跟着娘亲“上班”去。
说是上班,其实有夏莲在,也用不着她做什么,只跟在屁股后头捧个帖子、递个请柬罢了,主要是认路认人。
就这么着,夏莲还怕她累着,得空就带她往大厨房扎。
如今管着大厨房的是夫人的陪房胡妈妈,比夏莲大几岁,人很好,可惜命不好。
她早年嫁人,男人婚前瞧着还不错,谁承想婚后性情大变,动辄便吃了酒打老婆。后来胡妈妈生了儿子,渐渐长大,竟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,一并欺负亲娘!
这桩婚事还是当初夫人高敏做主保媒,见此情形,很是面上无光,出面震慑几回。
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胡妈妈的男人依旧不改,高敏怒极,干脆趁北上,强行将胡妈妈带了过来。
历来厨房和采买都是油水最足的营生,高敏如此安排,未尝不是弥补安抚之心。
常人安土重迁,故土难离,唯独胡妈妈来到北边后犹如重获新生,脸上都多了点血色。
“到这里来,”见娘儿俩来,胡妈妈便拿了个小板凳放到下风口,朝金渔招手,“厨房里油烟大,别熏着了。”
夏莲平时以“姐”相称,金渔便甜甜的叫了声姨妈。
胡妈妈笑容慈爱,“真好。”
看着金渔与夏莲相亲相爱,她不免想起自己生的那个孽障,早知如此,还不如一早按在马桶里淹死……
“饿不饿?”胡妈妈摸摸金渔的小辫子,“瞧瘦的,姨妈给你拿点心吃。”
金渔摇头,“您吃吧,我不饿。”
“拿着家去吃。”胡妈妈最喜欢贴心的小孩子,不由分说掀开一个笼屉,从里面取出一盘酥皮点心来。
金渔迟疑。
这么光明正大的捞油水,不大好吧?
夏莲碰碰她,“还不谢谢姨妈?”
点心要做得好看也不容易,难免损耗,况且主子们胃口不定,总要提前多预备一些出来,免得临时要了抓瞎。
而主子大多时候根本吃不了那许多,更不会吃上顿剩下的,那么多出来的这些,自然而然就成了厨房管事们的额外油水。
此事也是夫人默许的。
金渔这才接了,乖乖蹲在小板凳上吃点心,竖着耳朵听那姐妹俩闲聊。
点心看着其貌不扬,圆滚滚的白色酥皮上点着红点,有种笨拙的质朴,怎料一口下去满口生香不说,里面竟然是熏鸡馅儿的!
也不知那鸡肉怎么做的,油润嫩滑,还带着淡淡的果木熏烤味,盐津津甜丝丝,端的咸香怡人。
上辈子金渔也算有些经历,此刻竟也没忍住,一口气吃了两块。
真好吃啊!
一盘点心有六块,金渔吃了两块,家去后又孝敬爹妈两块,还剩两块,被她板板正正的摆在大耐糕旁边。
自她离开小浆洗处后,剩下七个孩子就开始轮流搭伙,她算过了,明日正好是桃花和四丫送衣服,她准备把点心带给两个小伙伴尝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