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都低头,安静地审阅对方文章。
半晌后,何老道:“林以烛,你先评江岁的文章。”
林以烛道:“江岁论‘仁政’,援引三代圣王之德,征用诸子百家之言,条分缕析,可谓煞费苦心。然如匠人度木,尺寸不差,却失天然之趣,更不见其本心之论,勉强可得乙等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江岁的文章虽无法与林以烛相比,但在众人心中至少也常是甲之作。
林以烛竟给了乙,未免太过苛刻。
江岁握紧拳头,若是往日,必定要与林以烛唇枪舌剑一番。但今日他心中挂念着祖母的病情,实在无心争辩,只淡淡道:“多谢林公子指点。”
林以烛闻言,目光掠过江岁,似乎对江岁的反应有些意外。
何老也略显讶异,但并未多言,只道:“江岁,你来评林以烛的文章。”
江岁方才看过林以烛的策论,不得不说,林以烛的文采确实出众,遣词用句皆是精妙绝伦,论点更是独辟蹊径。
也难怪他看不上自己的“匠气之作”。
但江岁不愿轻易认输,早已想好怎么说——先一番夸赞,然后责怪他过于追求新,只怕是哗众取宠,不择手段,给个乙等。
“文采斐然,见解独到,堪称上佳。”江岁酝酿道,“不过……”
他正要挑刺,却见林以烛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,似乎在等着看江岁如何为难自己。
江岁一顿。
何老困惑道:“不过什么?说便是了。”
江岁余光瞥见林以烛嘴角笑意似更深,仿若无声讥讽江岁的手段太低等。
江岁深吸一口气,道,“不过,短了些,看得不够过瘾。当然,可得甲等。”
林以烛眉梢微挑,显然有些意外。
江岁看他那样,心中微宽,有种总算赢了一局的愉悦感,虽然这份满足实在有些可笑。
众人又一次议论纷纷。
以往江岁对林以烛最是不客气,二人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——虽然大部分时候,都是江岁被林以烛几句话就气得脸色铁青。
但今日,他竟这般客气。
叶昊赟坐在后头,联想到早上江岁也没理会自己的挑衅,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,他故意冷哼一声,道:“江岁你总算是看清自己几斤几两,不再处处与耀之相争咯。”
耀之自是林以烛的表字。
……这落井下石的狗腿子。
江岁虽然今天不想惹事,却也没打算让叶昊赟就这么无法无天下去,他正要开口,却听得后头有人先开了口:“叶公子这么有精神,不知今次几名?该不会又是连榜也未曾上吧?”
江岁意外回头,却见说话之人是陆詹。
他与江岁一般,皆是寒门弟子,甚至也都不是京城人士,不过每次也都能在鹤鸣榜上进前五。
陆詹独来独往,比江岁还醉心于书本之中,性情颇为孤傲,故而江岁与他交情不算太深。
没想到,他竟会为自己出头。
叶昊赟果然勃然大怒,道:“此事与你又何干?!”
“够了。”何老眉头紧锁,沉声开口。
何老颇有威严,他既开口,叶昊赟纵是气得面红耳赤,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恨恨地瞪着陆詹。
江岁感激地瞥了一眼陆詹,陆詹若有所感,回望江岁一眼,微微颔首,算是免谢。
江岁坐下,将林以烛的策论还给他,林以烛接过,又瞥了一眼江岁。
江岁冷冷一笑,道:“怎么,没如你所愿,你很失望?”
“此言何意?”林以烛道。
这四个字,几乎是林以烛的口头禅,也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征,一听到这四个字,配合他那一脸淡然无辜的表情,江岁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。
江岁低声道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你贬损我,便是因为想要我也贬损你的文章,这样一来,便显得我是因为数次输给你而气急败坏。可惜,没能让你如愿。”
林以烛疑惑地看着江岁,仿佛觉得江岁说得很可笑。
江岁险些被激怒,但却很快冷静下来,道:“你装傻也没用,你有没有这么打算,自己心中清楚,只可惜,即便装得再像,我也不会为你所蒙骗——我之聪慧与豁达,非你这般小人可揣度。”
林以烛笑意更深,随即终于开口。
“嗯。”
说罢,低头看书本去了。
嗯……?
嗯……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