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记住了,长庆街上多看了一眼。第二桩呢?”
“今日我来拒婚,实在是借口。真正想说的是另一番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想想。”费适循循善诱。
萧汀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眉毛一扬:“你其实是来同我表露心迹的。你早在长庆街就看上我了,所以不想我和令妹成亲,亲自登门来拒。”
费适微微颔首:“对。然后你怎么答?”
“我……我也看上你了?对啊,那可真是巧了,将军头上的簪子。”
萧汀翘起了唇角,抬手指了指费适发间,“是我亲手为爱妃雕的,这可真是排上了用场。”
费适微顿,然后垂下眼也笑了笑,“……是,定情信物么,正好合用。”
萧汀美滋滋把那根簪子再看过几眼,“那如此我们就说定了,今夜我就住你这儿吧,一见钟情么,自然要抵足而眠的。”
费适莫名地笑了一下,领他去了次间。
次间不大,但收拾得利落。一张架子床靠着北墙,竹丝凉席上铺着夏布薄褥,墙角搁着一只硕大的铜冰盆,从缝隙里往外渗着丝丝凉气。
萧汀在次间站了站,觉得这间房比他的卧房还舒坦。他那到了三伏天也只放两小盆冰,因他份例低,安顺每次去惜薪司领冰都很费周折。这里倒好,冰盆又大又足,凉气把整个屋子浸得像初秋。
他任由费适唤来的小厮帮着再洗漱一遍,然后脱了外衫踢掉鞋,翻身上了床,往竹丝凉席上一躺。
真凉快。
萧汀舒服地叹了口气,把薄巾扯过来搭在肚子上。
费适自隔壁抱了一卷凉席过来,铺在床边的地上。
萧汀纳闷,拍拍床榻,“这床够大的,怎么打地铺?”
费适的目光从榻上春山横陈的曲线上一掠而过,“我睡相不好,怕扰了你。”
萧汀没与人同床共枕过,想象不出,“有多不好?”
“嗯,大约睡梦中搂搂抱抱,甚至……不小心压着也是有的。”
那这睡相确实够差的。萧汀有一回睡梦中将瓷枕抱在了怀里,隔日醒来只觉胸闷,要是换成费适这么大的块头……不敢想不敢想,他打个哈欠翻个身,再没有邀请的兴致。
费适铺好了床,从铜冰盆旁边匀了一小盆搁在自己那头。外衫却没脱,和衣躺下了。
灯灭了。
屋里只剩下铜冰盆偶尔发出细微的"咔哒"声,冰融化成小块,撞在铜壁上。
但萧汀还是有些睡不着,约莫有些认床。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说是聊,其实多是萧汀在说,围绕着断袖兄弟的苟命计划作些奇思妙想。
费适话不多,但句句皆有回应。直到一次长长的沉默之后,黑夜里传来萧汀平稳的呼吸声。
费适数着心跳静默良久,悄无声息地起身,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将那团人影瞄了一会儿,转身把袖里短刃收进衣箱深处,再度安静躺下。
第二天清早。
萧汀一睁眼,三伏天的日头已经起来了,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子暑气,和屋里残存的冰气搅在一处,化成了闷闷的潮热。
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,而费适已经不在地铺上。
萧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,下了床。没人帮着束发,头发散着,衣裳也穿得比昨天还随意两分,领口松松的,腰带系了个活扣。
然后走出了次间。
时机挺巧的,前院的仆人正在洒扫,恰是来往走动最密集的时候。
费适在廊下站着,手里端着一杯早茶,像是在看院中花木。
萧汀还记得要开始演戏。可两个男人的情意要怎么演?他想了想,三哥和六哥喝完酒就拍肩膀捶胸,六哥还搂着三哥的脖子喊"好兄弟"。
就这个。
他走到费适身边,抬手往人肩膀一记狠拍。
"啪"的一声脆响。费适端茶的手晃了晃。
萧汀犹觉不够,又补了一拳,捶在费适手肘上,仰起脸笑得灿烂,"将军早啊。"
院子里,气氛开始诡异。
洒扫丫鬟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。端早饭的小厮脚钉在台阶上。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不知道谁家的,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