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。
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十七只……三十四只……
日头慢慢偏了一些,廊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。费适还是纹丝不动,汗水已将整个后背浸透,贴在肩胛骨上,随呼吸微微起伏。
萧汀不再数蚂蚁了,只望着那影子发呆。
吕大珰端了两次水进去,又端了两次空碗出来,老三老十在里头饮了水,他们谈的时间可真不短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殿门口终于飘来吕大珰的声音,“费将军,陛下口谕:起来吧,滚回去好好想清楚。”
费适依规矩行礼道谢,重新戴好乌纱帽站了起来。
跪了快两个时辰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颤了颤,但他很快稳住,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,刚一转身,便看见廊下蹲着的萧汀朝他挥手。
费适勾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。
萧汀老远就见这人的脸被晒得通红,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,形容有些狼狈,可他也不擦,微微眯着眼,嘴角往上挑,就那么笑着看他。
他赶紧站起来,腿麻了,一个踉跄,旋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费适身边。
“父皇知道你与我做了断袖了?”
“没提此事,我一说要弃武从文,就被赶出来跪着了。”
“那……他到底知不知道啊,会不会因此对你不利?”萧汀迟来的良心发现,伸手把人扶着。
费适说:“兵来将挡吧,南风而已,谁也不会端到台面上来,更何况,利益为先的君王。”
萧汀没太听懂这意思,父皇的脾气喜怒不定的,很难捉摸……但费适这样说了,他也不好反驳。
哎,我还是太坏了,为了保命,却把降虎兄也磨成了被人瞧不起的断袖。
愧疚心一起,萧汀就格外想弥补,关切道:
“你衣裳都湿透了,赶紧回吧。”
费适轻轻拽了拽衣领,“还好。北境的冬日可比这难熬多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一个冷一个热。”
“一样的,反正都是不舒服。”费适低声回应。要说穿书以来最让他怀念的,还得是现代的各种便利家电,尤其空调,冷暖皆宜,再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,人生不过如此。
"不一样。"萧汀较上劲了,“冷可以加衣服,热你总不能扒光了。”
费适看他一眼,唇角微动。
这时三皇子和十皇子从宣和殿出来,步子比来时慢了些,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。萧淇的温文尔雅还能勉强挂着,萧淌则是纯纯的一张臭脸,走到广场上泄愤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,石子一阵骨碌碌的乱滚,滚到费适附近才堪堪停住。
两拨人正面遇上,目光相接。
萧淇露出个礼贤下士的笑容,主动招呼:“大将军安好。”
费适回礼,“两位皇子安好。”
“将军先前送来的那匹宝驹,当真乖觉得很,将军若得空,可再来我府邸看看它。”
“谢殿下夸赞,一定。”
没人搭理萧汀。
萧汀心里哼了一声。但又忽然灵机一动。
等等,这不是现成的看客吗?
他和费适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,可传闻是一回事,教人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。不趁这机会把戏做足了,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戏台子。
他往费适身边挪了半步,肩膀几乎蹭到费适身上,然后抬脸去看费适,这个角度费适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的日头,阳光有些微漏过来,刺得他微微眯眼。
萧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恩爱场面。话本子里写了不少,但真亲眼见过的,也就是在东宫偏殿住的那几年,偶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相处。他记得太子妃总是仰着脸看太子,眼睛亮亮的,声音软软的,而太子呢,嘴角带一点笑,有时候会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,对,就跟费适上次在将军府教的差不多。
萧汀顿时觉得心里有谱了。
他伸出手……费适比他高了大半个头,还带着乌纱帽,计划不通。于是他选择拍了拍费适的上臂,示意“有我在”。然后他开口,语调刻意放得沉稳,尾音也往下压压,关切道:“膝盖还疼不疼?跪了那么久,回去我请大夫给你瞧瞧。”
费适垂眼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