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十点。
争论像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损耗心神的战争。数据,模型,风险评估,利益分配,话语权的微妙倾斜……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不同阵营的角力,每一句“原则上同意”都藏着需要破解的潜台词。
shirey坐在长桌一侧,指尖的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划着直线,一条又一条,直到纸张几乎被划破。
她听着,偶尔言,声音平稳,逻辑清晰,提出的方案总能精准地卡在几个关键争议点的平衡位上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块地方,正一点一点地冷下去,像被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吹透了,结了层薄冰。
散会时,人头攒动,低语纷纷。有人走过来想跟她再“沟通”两句,她只是轻轻摇头,指了指嗡嗡作响的手机(其实并没有来电),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疲惫笑容,便拿起外套和电脑包,率先离开了那间空气浑浊的会议室。
电梯下行,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,头有些散乱地落在肩头,眼底是掩不住的倦色。但更深的地方,有种东西烧着,不旺,却顽固。
回到家,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。她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将电脑包和外套随手扔在沙。寂静瞬间涌上来,包裹住她,对比刚才会议室里的嘈杂,此刻的安静几乎带着重量。
她没有开大灯,只拧亮了工作台前那盏老旧的、光线柔和的台灯。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只小巧的铜制香插,插上一支线香——不是常见的檀香或沉香,是她自己调的,带着点清冷的雪松和极淡的药草气息。火柴划亮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橙红的火苗点燃香头,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,扩散,渐渐驱散鼻尖似乎还残留的会议室里的烟味、咖啡味和某种无形的紧绷感。
然后她去洗澡。热水开得很足,从头浇下,冲掉胶的黏腻,也冲掉皮肤上仿佛附着了一整天的、属于那个会议室的沉闷粒子。她洗了很久,直到手指皮肤微微皱。用宽大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旧t恤和居家裤。头湿漉漉地披在肩后,不断往下滴水,晕湿了一小片肩背的布料。
她拿起吹风机,走到工作台边的插座旁。俯身,插头对准插座——
就在插头即将触碰到金属片的刹那,工作台上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,忽然自动亮了起来。不是系统提示,而是一封新邮件的预览窗口,突兀地跳到了屏幕中央。
件人是一个她合作的、以思维跳跃和灵感迸着称的独立研究员。邮件标题只有几个字:【关于海豚项目,一个疯狂的新角度】。
shirey插吹风机的动作顿住了。手指悬在半空。
海豚项目。那是她私下进行已久、却始终卡在某个关键理论瓶颈上的研究,关于跨物种认知桥梁的非语言构建。一个几乎被近期所有纷扰挤到思维角落的、属于“另一个世界”的课题。
她盯着那短短一行标题,胸腔里那片薄冰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轻微地“咔”了一声。
吹风机从手中滑落,软绵绵的电源线拖在地上。她顾不得还在滴水的头,也顾不得原本打算吹干后好好睡一觉的计划,径直拉开椅子坐下。湿的水珠滴落在键盘上,她也只是随手抹开。
点开邮件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、手绘的概念草图、链接到的几篇极为生僻的交叉学科论文摘要……像一道突如其来的、强力的电流,击中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理论死结。研究员天马行空的联想,将海洋声纳系统、神经簇的混沌映射、以及某种古老符号系统的空间语法匪夷所思地结合在一起,虽然粗糙,甚至有些地方显得异想天开,却恰好为她那座停滞的思维建筑,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窗。
她完全沉浸了进去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调出自己原有的模型和数据,眼睛快扫过屏幕上的每一行字、每一张图。倦意消失了,会议室里残留的冰冷和麻木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、炽热的思维激流冲刷殆尽。她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潮湿的头,忘记了周遭的一切,世界里只剩下屏幕的光,和脑海里疯狂碰撞、重组、构建的念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一个小时,也可能是三个小时。
敲击键盘的手指逐渐慢了下来,最终停住。高度集中后的精神猛地松弛,强烈的疲惫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,坚硬而无法回避地凸现出来。眼前屏幕上的字开始晃动、重叠。她试图眨眨眼看清,眼皮却沉重得像是坠了铅。
头一点点低下去,额头抵在微凉的键盘边缘。
呼吸逐渐变得悠长、平稳。
她睡着了。
梦的来临毫无征兆。
没有场景的转换,没有边界的感知。她只是忽然“存在”于一片朦胧的光晕里。那光不刺眼,像是透过一层积了很厚灰尘的毛玻璃照进来的、失焦的午后阳光。四周是柔和的、没有具体形状的灰白色,像未开的混沌,又像无限延展的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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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在那片朦胧的、雾玻璃般的“背景”上,毫无预兆地,出现了一道“划痕”。
不是真实的划痕,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“清晰化”。一道流畅的、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“存在感”的弧线,自上而下,轻轻“划”开了那片均匀的朦胧。
弧线的顶端,是一个高耸的、线条清晰而挺直的鼻尖。
是他。不知为什么,她便知道是他。
隔着那层布满水汽的玻璃,轻轻贴近,便是这弧度优越的鼻梁尖端。它那么真实,带着肌肤的质感,甚至能想象到其下的骨骼形状,却又如此虚幻,悬浮于无面目的混沌之中。
然后,一个声音传来,不高,却清晰得仿佛响在耳畔,又像是直接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浮起:
“有时候,很多人机关算尽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于叹息,又接近于了然的情绪。
“……不若命运,轻描淡写的一笔。”
话音落下,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,缓缓晕开,消散,重新融回那片朦胧的灰白光晕里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但那句话,却留了下来,沉甸甸地坠在梦的底色上。
接着,像是所有景物被拉长一般,梦开始切换。
不再是一片朦胧。一条熟悉的街道上。是初夏傍晚,空气里有栀子花甜腻的香气,和沿街飘出的、温暖的饭菜味道。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,自行车铃叮当作响,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追逐着跑过,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。
她低头,看到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她试着抬脚,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奇异的“轻松感”,猝不及防地,从脚底涌了上来,瞬间贯穿了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