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黎明尚远,正是最黑暗的时候。下半夜的莫萨尔浸泡在冰冷的湿气里。细雪悄无声息地落下,在泥泞的街道上融成污浊的冰水。星光被厚厚的云层吞噬殆尽,玛瑟尔和瑟坤达这对双月,在雪云织就的迷蒙纱幕后透出模糊而惨淡的光晕,仿佛两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大地。
客栈温暖的光亮被粗暴地撕裂。客栈门前狭窄的空地上,影影绰绰挤满了人。火把在湿冷的空气中嘶嘶作响,橙红的火焰跳跃着,在无数张激愤、恐惧、被贫穷和寒冷刻下深痕的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。男人大多穿着皮毛,手持草叉、伐木斧甚至削尖的木棍;女人裹着褪色的头巾,眼神里混杂着惊惶与一种被煽动起来的狠厉,完全忘了白天她们曾那么热情!人们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诅咒和怒吼,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困兽,而矛头直指客栈门口那几个沉默的身影。
冰冷的风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燃烧的火把上,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,却浇不灭人群中燃烧的火焰。哪怕这火焰可能烧起他们自己。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,每一次人群的推挤都让那弦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十几名莫萨尔守夜人和卫兵组成了一道单薄的人墙,用长矛柄和盾牌勉强抵住汹涌的人群。他们的皮甲被汗和雪打湿,头盔下的脸孔满是疲惫和紧张。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维持秩序,声音却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。
火把的光、双月的惨光、人影幢幢、草叉的寒光、卫兵盾牌的反光、嘶吼与喘息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湿冷刺骨、风雪交加的深夜泥泞中,搅动沸腾,一触即。
“安静!”图尔卡·阿拉卡诺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嘶吼与咒骂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如同神谕。特别是别有用心的、鼓噪的,如同被掐住了脖子,眼神闪烁,嘴唇无声地嚅动。
“有人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冻土上,“试图将一桩可怕的谋杀罪名,强加于我等身上。这是诬陷!”他微微提高了音量,熔金色的瞳孔仿佛燃烧起来,“当我把真正的凶手,连同那幕后操纵阴影的毒蛇一同揪出来(说这话的时候,图尔卡看向了人群之后的艾德格洛德,她脸色一白),曝晒于阳光之下时,尔等须谨记——今夜我之忍耐,非因怯懦,而是为还无辜者一个清白!”
强大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壁垒,让前排几个激动的市民下意识地后退。却又被后面的人绊倒,摔了个马趴。但人群中有一个小个子,他叫斯温,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,他被人雇佣,特意撺掇、鼓噪人群,让人们与图尔卡一行交恶!他被金钱蒙蔽了理智,居然还不死心,尖着嗓子在人群后排喊:“别信他!他在用魔法蛊惑人心!他和那些尖耳朵一样都是骗”
话音未落,图尔卡右手对着他所在的方位虚空一抓!
“呃啊——!”
那小个子男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,双脚离地,身体诡异地悬浮起来!他惊恐地踢蹬着双腿,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子,出嗬嗬的窒息声。人群爆出更大的惊呼,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,留下中间一片空地和那个在半空中挣扎的鼓噪者。
于是,恐惧瞬间升级为战栗!
斯温惊恐地尖叫着,手舞足蹈地从人群头顶飞过,重重摔在客栈中央冰冷的石板地上,离图尔卡的靴尖仅一步之遥。
“但如果有人不知死活,”图尔卡低头俯视着在地上蜷缩抖的斯温,声音里透出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,“妄图继续煽动愚昧,用他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卑劣道路……我亦不介意,让他亲身体验何为真正的愤怒!”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街道。只有寒风呜咽着穿过屋顶。人群彻底被这非人的力量和冷酷的手段所震慑,惊恐地看着那个在地上蠕动的身影,又畏惧地看向客栈门口那尊如魔神般的身影。终于,不知是谁率先转身,人群如同退潮般,惶恐地、无声地四散逃开,转眼间街道便只剩下寒风、积雪和被丢下的几根棍棒。
图尔卡缓缓放下手。在散去人群的缝隙中,他看到了早上那个颤巍巍递给他甜酒的老妪。她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残留的恐惧,有一丝羞愧,更多的是茫然无措。
图尔卡心底无声地叹息,人的善良与恶意,有时界限是如此的模糊。
就在这时,领主艾德格洛德和管家阿斯弗在一队卫兵的簇拥下,分开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,匆匆赶到。艾德格洛德脸上堆砌着一种刻意的、近乎夸张的“惊喜”和“如释重负”。
“诸神保佑!”她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表演般的激动,深绿色的天鹅绒裙摆沾上了泥水也毫不在意,“强大的旅行者!感谢你制止了这场可怕的骚乱!莫萨尔感激你的理智与克制!”她转向阿斯弗,“快!加强巡逻,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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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尔卡冷冷地瞥了她一眼,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艾德格洛德心头一凛,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。在悬月大厅那场充满猜忌与威胁的对峙之后,这份“大喜过望”,显得如此突兀和虚假。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场拙劣的栽赃和随之而来的骚乱,背后必有这位“老乌鸦”领主或其势力的影子。
她的目的是什么?借刀杀人?还是逼迫他们离开?或者……两者皆有?
“把他带下去。”图尔卡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瘫软的‘鼓噪者’斯温,对夸兰尼尔示意,“审问他。我要知道是谁指使他煽动人群,又是谁告诉他,‘凶手’是我们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命令感,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生的事实。
夸兰尼尔微微躬身,指尖亮起一道柔和的奥术光芒,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斯温,将他像提线木偶般拉起:“如您所愿,大人。”他的动作优雅,却带着精灵法师特有的精准和不容抗拒。
“哈!费这劲干嘛?”纳吉斯收起匕,从阴影中踱步出来,独眼里满是不耐烦和讥讽,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,“要我说,直接拧断脖子丢进沼泽喂泥沼蟹多干脆?何必浪费力气陪这群蠢货玩侦探游戏?”
图尔卡没有理会刺客的抱怨,转身走进客栈,只留下一句话在寒风中飘散: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混乱是阶梯,而恐惧……有时是最好的向导。而眼前这摊浑水,恰好是他需要的舞台。
无人去关注在火把的阴影下愤怒得浑身颤抖的艾德格洛德。
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短暂的平静。老板娘默塞德女士踉跄着从后厨方向冲了出来,脸色惨白如纸,蓝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,她扑到图尔卡面前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海恩!海恩不见了!他的房间……好多血!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图尔卡却仿若早已知晓,他略一思索,示意奈里恩和纳吉斯跟上,夸兰尼尔则押着面如死灰的斯温留在原地。一行人迅穿过狭窄的走廊,来到客栈后部海恩的房间。
艾德格洛德低着头,沉默不语,阿斯弗与卫兵面面相觑。他催促地对妻子说了几句,然后这位领主这才领着人跟了上去。
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客栈固有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里一片狼藉:木椅翻倒在地,一个陶制水罐摔得粉碎,水流混合着暗红色的血迹,在地板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丑陋的毒蛇。床铺被扯得乱七八糟,枕头被撕裂,羽毛散落一地。墙壁上,有几道新鲜、凌乱的抓痕,深及木板,仿佛有人在此激烈挣扎搏斗过。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,只有冰冷的灰烬,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奈里恩指尖亮起的一团冷光,将血迹和混乱映照得更加刺目惊心。
纳吉斯像真正的猎犬般行动起来。他无声地蹲下,独眼锐利地扫视着地面,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血迹的边缘,又凑近墙壁的抓痕仔细嗅闻。他的动作专业而迅捷。
“打斗很激烈,但时间很短。”刺客低声说,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冽,“血迹喷溅方向杂乱,有拖拽痕迹……看这里,”他指向门口内侧地板上一道断续的、被擦拭过的暗红拖痕,“像是有人被制服后拖了出去。气味……”他鼻翼翕动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“除了新鲜的血,还有一丝……很淡的、像烂掉的死亡丧钟花的甜腥味,混在里面。”
“又一桩‘命案’……”阿斯弗管家站在门口,脸色极其难看,声音沉重。卫兵们紧张地握紧了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