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迷中的朝瑶,在蓐收半拎着的臂弯里,悄悄睁开一只眼,对着蓐收眨了眨,用口型无声说道:“师哥,稳!”
蓐收目不斜视,脚下不停,同样用口型回敬:“戏太浮夸,扣钱。”
朝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,假装自己真的晕得很彻底。
晨光穿透东海薄雾,将五神山连绵的殿宇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。最深处的勤政殿内,皓翎王少昊已批阅了半夜奏章,此刻正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中一株百年玉兰。
花期已过,枝叶却愈苍翠,如同这王朝的根基,在无声处积淀力量。
一道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廊下,单膝触地,手中捧着一枚以皓翎王室秘法封印的薄薄玉简。
“陛下,蓐收大人密报,自中原辰荣山,加急传来。”
少昊未转身,只微微颔。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趋步上前,接过玉简,以特定灵力手法解除封印,确认无误后,才恭敬地双手奉至君王案头。
殿内重新归于寂静,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鹤唳。
少昊走回案后坐下,并未急于拿起玉简。
他先端起手边已微凉的参茶,饮了一口,目光平静地扫过玉简表面有蓐收亲手烙下,代表绝密亲见的灵纹。
想来里面的内容,并非市井流传的边角,而是那场惊世祭典之后,最隐秘的延续。
他指尖触上玉简,灵力注入。
瞬息间,昨夜陵园的一切,如同亲临般在他识海中展开。不是零碎的传闻,而是蓐收以用最精炼准确的笔触记录的?完整棋局?:
朝瑶如何以蟠桃酿宴请亡灵与生者;如何变出玉牌,分坐两桌;左边桌上帝王、使臣与两位传奇将军灵体的无声博弈;右边桌上,她如何从清水镇闲话,轻巧切入,直至图穷匕见,将珞珈,这位曾率八万大军归降西炎的辰荣名将,?安置于皓翎东海之滨?。
密报甚至记录了牌桌上的关键对话、神情微动,以及蓐收自己对各方心思的冷静剖析。
尤其是朝瑶对珞珈说的那句:“……将军若愿携旧部驻扎于此,一则可得休养,二则……可稳三方之交。”
玉简光华敛去。
少昊的手依旧平稳地搁在案上,指节舒展,仿佛只是读完了一份寻常边报。唯有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,极快地掠过无法捕捉的波澜,混合了?了然、赞赏与极淡感慨?的情绪。
他没有立刻召人商议,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。
向后微微靠入椅背,闭上了眼睛,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如今威震大荒、执棋落子的大亚、巫君。而是许多年前,那个在五神山宫殿里,因为记忆全失、身躯回归稚童,而攥着他衣袖,眼神慧黠又依赖的小小身影。
灵曜。
他给她取了这个名字,皓翎三王姬,皓翎小殿下,皓翎王最疼爱的小女儿。
朝野私下并非没有议论,只有自己知道,不同于当年朝瑶一袭白衣出现时,他想起了阿珩,想起了那些湮灭在时光与战争中的遗憾与温情。
这个孩子,是故人之女,见识到她的天资后,于是,他倾囊相授。
可那小小身躯抱住自己,那一声又甜又糯的爹。那一刻,他感受着温暖稚嫩的怀抱,望着那双清澈含笑的眼睛,心里没有任何权衡利弊。
他甚至没有想起任何人,只觉得这个孩子本该长在他的羽翼之下,是命运抛到他面前的礼物。
只是他作为一个?父亲?,而非仅仅是一个帝王,想要去保护、去引导的生命。
朝瑶将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与毫无血缘的父爱,悉数化为了对阿念的倾心扶持。她一步步引导、打磨、保护那个曾经娇纵的妹妹,将她往合格的王储、未来的皓翎王方向推去。
这不是交易,是传承,是女儿对父亲最深切的回报——?“您给我的家与未来,我帮您守护好,并交给您真正的血脉。”?
少昊睁开眼,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已无光华的玉简上,嘴角弯起一个淡淡却真实柔软的弧度。
“将珞珈,置于皓翎……”?他低声自语,每个字都嚼得很慢。
好一步棋。坦荡的阳谋。给皓翎送来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客将、一个三方缓冲的枢纽、一个潜在的信息渠道。同时也将一颗可能不安分的棋子,放在了可控的棋盘格上。
她考虑到了皓翎的利益,也考虑到了全局的稳定。
这手法里,有他教的帝王平衡术,有西炎王教的狠绝果断,更有她自己独有的、那种糅合了江湖义气与红尘温情的纽带联结。
少昊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,缓缓写下几个字:“准。妥善安置,礼遇之。其余,依巫君之意。”?
写罢,他并未立刻出,而是将绢帛轻轻压在玉简之上。
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。东海的方向,朝阳已完全跃出水面,金光万道,驱散最后一丝雾气。那片被朝瑶指定为珞珈及其部属驻地的东海之滨,正在这片光芒之下。
他知道,西炎太尊此刻大概也正看着辰荣山,或者,看着那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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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位老对手,又一次,透过同一个孩子的布局,在无声地交换着对未来的预判与默契。
少昊负手而立,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。
他想,晚些时候,该给阿念去封信了。不是教导,只是问问她近日的功课,还有……朝瑶最近有没有又胡闹,让她多看着点。
毕竟,他的三个女儿,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开辟新局,一个在风和日丽下茁壮成长,一个在得偿所愿中疗愈旧伤。
这画面,比他毕生经营的任何版图,都更令他心满意足。
殿外,鹤唳再起,清越悠长,穿云透雾,回荡在五神山的晨曦之中,仿佛在应和着远方大陆上,正在徐徐展开的全新一天。
关于辰荣西炎英烈祭典上的事,昨夜辰荣山的一切,已如滚油泼水,炸响了大荒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