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逢春走到大殿中央,停下脚步,看清了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。
一别二百三十年,对修士来说,短短二百三十年,似乎只是个数字,但对他们二人来说,已是沧海桑田。
与余逢春记忆中的那个清俊少年不同,这时的邵逾白面容看着要比曾经成熟,但也多了几分疲惫冷漠,那是权利和纷争被填满后的厌倦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,与明远不同的大概就是衣料要稍微更好一些,但仍然算得上简朴素净。
大殿的主位极高,邵逾白坐在上面,衣袍似流云般垂下,更衬得他轮廓分明,眉眼英俊,肤色苍白。当他定定地注视着余逢春时,眸中隐约有暗色魔气闪现,又一瞬间彻底消失。
“……”
对视中,邵逾白缓缓站起身,随后在余逢春的目光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,站到他的面前。
这是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,也是余逢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邵逾白身上冲天的魔气。
这是难以克制压抑的反应,也是邵逾白未曾言明的隐秘和暗示。
他不想隐瞒,他想让师尊看清自己。
而余逢春确实看清楚了。
仰头看着那双黑沉的眼眸,余逢春心想:
他的徒弟真入魔了。
平铺直叙的一句,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想,最多就是预料变成现实的隐隐确定,余逢春过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他说不怪邵逾白,那就绝对不怪他。
“明夷,”他轻唤一声,想从最基础的问候开始。
“你还……”好吗?
话刚出口,还没说完,原先定定看着他的邵逾白忽然像从一个梦里回过神来似的,眼神清醒过来。
随后,没有任何征兆的、当着余逢春的面,他扑通一声,跪了下去。
第77章世间不该有如此折磨人的刑罚
余逢春:“……”
0166在他脑子里爆笑出声。
每当余逢春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令他惊讶的存在的时候,邵逾白就给他一个大惊喜。
“明夷?”
余逢春跟着蹲下去,与跪在地上的邵逾白对上目光。“怎么了?”
碧色衣袍落在地上,刚刚好搭住玄色衣摆的一角,邵逾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有段时候了,竟然看到这一幕都能心生波澜。
他低声道:“徒弟有罪,特请师尊责罚。”
见此,余逢春问:“你何罪之有?”
邵逾白道:“杀伐太重、叛逃宗门。”
余逢春说:“这不算罪。”
他注视着邵逾白,目光平静淡然,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白,足够人听清楚并凿刻心中。
也让邵逾白知道,他是真的不在意。
闻言,邵逾白怔怔地抬起头。
“……不在意?”他颤抖着问。
当他是明远时,邵逾白曾借着躯壳的耳朵听过很多次,余逢春说不怪他,可当赦免真正来到面前的时候,他还是不可置信。
原来师尊心中一直是眷顾他的。
余逢春点点头。
于是数百年的艰难困苦似乎可以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怀,不再流连。
但邵逾白还是没有站起身。
因为他的罪孽有很多,最深重最可悲的那个他还没有说出口。
他也不会说出口。
他含着忤逆的果子,胸口生长着不伦背弃的枝条,他是人魔混血,本就脏污,而这份注定不容于世的感情,则更是让他堕落肮脏到深渊中,若他身死,那万丈高的生死之后真有审判他的人,那一千万根银针扎入灵脉,都不能赦免分毫。
邵逾白只求师尊不要发现。
穆神洲峰主清风朗月、干净洁白的一生,实在不需要再添一桩由他亲手创下的耻辱。
“……”
见他沉默不语,蹲在对面的余逢春似乎明白了什么,目光流转间,轻而又轻地在邵逾白的手背上点了一下,随后握住他的手。
他沉声道:“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,我知道,也明白。只是既然这几百年你没有放弃我,为师自然也不会放弃你。
“种种艰难险阻,只要你我师徒一心……”
不知是不是错觉,当余逢春提起“师徒”二字的时候,邵逾白的指尖哆嗦了一下。
0166:[你再多说几句,他的心可能就死了。]
在自己情窦初开的徒弟面前,一遍又一遍地提师徒伦常,跟往人家心里捅刀子有什么区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