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状态的她似乎是无法分清楚自己的儿子和丈夫。从嬷嬷静静等待的反应看,癫狂的秦娘娘其实杀伤力也有限,当时妆台上有尖锐的钗环,绣架那边甚至有剪刀,但她只是推,砸,撕扯,并不会拿起利器伤人伤己,只疯一场闹累了就会自己睡了。
看上去还是保有几分最底线理智的,她所有的攻击性,似乎只针对幼年的秦霁。
秦霁看完所有信件,抬头便是她凝眉沉思的模样。走到她身边坐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还在想姑母的事?”
萧燕回抬起头,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,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:“秦霁,姑母母亲既然提出要见我,想来她是确定自己的状态还可以,至少她应该觉得自己是能和我顺畅交流,才会想要见见我,对不对?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听懂了萧燕回的言外之意,秦霁视线投向后院方向,眼里冷光闪过。
“你今日等在月洞门外,应该也听到了一些,今日母亲完全就没有清醒的时候,甚至可以说她今日犯病犯的比平常都更加严重,这不奇怪吗?”
一个儿媳妇进门一年多都没有试图见面的人,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安排了见面,结果选的日子却是自己状态最不好最不清醒的时候,这怎么想都有一些说不通。
萧燕回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多疑,反倒是在见面前,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东西特意的刺激过她,就是要她不能维持清醒的交流更说的通些。
秦霁眸光一暗语气沉凝:“她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,我因为这张脸几乎不出现在她面前,但无论是我还是舅舅都会让人盯着些后院,从未发现什么不妥。”
“我知道,只看那院子就知道母亲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”萧燕回轻轻颔首,但却又话锋一微:“母亲身边那位一直伺候的周嬷嬷,母亲似乎十分依赖她?”
秦霁点头:“嗯,她是姑母从闺中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,陪伴了她很长时间,历经所有变故,一直不离不弃,几乎就是看着她长大的,这些年她一直精心看顾,从来都贴身陪伴。”
话越说越轻,越说话里的危险气息越浓。
“如果当年母亲是在后宫受到刺激以至于癫狂,那么她随着你回到江左,离开那个环境都那么多年了,刺激源也离的远远的在皇城里,怎么就一直不见好?就算不是彻底好,她的状态有改善吗?”萧燕回轻声问。
“反反复复,周而复始。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秦霁的语气已经冷的掉冰渣了。
语毕房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。
他从未怀疑过周嬷嬷,从小到大在他认知里,周嬷嬷是一直陪在那人身边的人,实在算的上是她难得的依靠和温暖。
在江左的这些年他的确和两人的接触都很少,但要是翻更久远的记忆,以前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。
那女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在李晦身上发泄怨恨的,但周嬷嬷似乎总是会说,小皇子那般像皇上,皇上怎么就不来看看他呢?
二皇子极得皇上看中,连带着淑妃娘娘都更受陛下宠爱了。
这宫里,到底是母凭子贵,若咱们小皇子更受宠些没准陛下就会来了
为诸如此类的劝说不胜枚举。
但当年的秦霁是一点没察觉出这些话里有什么不对的,周嬷嬷经常在她耳边提起那些被抛弃在江左的日子,提起那些尖锐如刀的风言风语,但因为她同情悲悯的神情,也没人察觉其中不对。
但此时回想,是不是就是这些被反复提起的旧日创伤,在常年累月潜移默化地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切割、撒盐,不断折磨她,若再辅以药物的话
当年年幼且傻的自己不懂也无法察觉。但若是如今,让一个人慢慢的自然的疯掉,其实是很容易的。
这个念头让秦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我会去查的。”他攥紧了拳,连指节都泛起了白,但此时的他其实是真的不希望周嬷嬷是有异心之人,不然这二十几年的“忠心”,何其歹毒!
萧燕回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拳头上:“我也只是猜测,并无实证,或许……是我多心了。”
秦霁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有些大:“不,这种事没有多心一说,而且仔细想想事情确实有些蹊跷。
当年在姑母看来,皇帝是一直冷落她的,但其实,那时候恰恰是她在皇帝心里分量最重的时候,姑母看不清不代表那些宫妃也看不清,用软刀子把人逼疯这种事情,是她们能做出来的。”
“无论如何,这疑点必是要查一查的,在去京城之前,不把这件事弄清楚,我也不能安心,若是真的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已说明了一切。
那晚夜谈之后,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,但半个月后,周嬷嬷回家探亲不幸遭遇强盗入室抢劫,全家八口人无一生还,周嬷嬷更是因为奋力抵抗而被折磨致死。因没什么近亲了,还是秦家去给人收的尸
一桩骇人听闻的意外,给周边县城提供个十天半个月的谈资婚后也便淡了,如今最热门的话题是诚郡王要迎郡王妃入王府。
只这么些时间,如今不但整个江左城,就是隔壁几个郡城都已经知道,诚郡王和王妃命格相辅相成,郡王正是因为娶了郡王妃才能迈过生死劫,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当然,关于一个豪商之女直接一举成郡王妃的传奇故事,也以江左为中心不断往外流传。
有人说此女有惊人美貌,有人说郡王府落魄了,是看上了人家的大笔嫁妆,也有人给他们编造了极其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。甚至有大胆的编排出了郡王爷在万岁爷的金銮殿前跪求三天三夜,才求得万岁爷点头同意这门婚事。
反正说什么的都有,但大部分故事的宗旨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,顺便在这些故事里,还都塑造了个感性开明,会为了儿子的爱情感动落泪的,有血有肉的万岁爷。
所以这日郡王爷正式把王妃迎接入府,一贯冷清的诚郡王府外的围观群众可说是里三层外三层,这架势简直比他们当初的婚礼都要更热闹几分。
听着马车外的鞭炮声,萧燕回啪的一下,把手里又一本以他们为原型写成的话本子扔在了桌上,她一脸头疼的看着对面的秦霁:“秦霁,就算你要搞舆论这套,你能不能克制点?我们现在都快成茶馆话本子顶流了。”
“还有你看看这些书都把我塑造成啥形象了,虽然说我绝色倾城我是很高兴啦,但是这股子迎风落泪的小白花味到底是怎么回事!还有这本,”
萧燕回气鼓鼓的又拿起一本翻开怼到秦霁面前:“这主动给你纳妾的贤惠做派又是怎么回事儿?”
“我告诉你,你要敢有花花肠子,我就敢把你剁成臊子。”
“燕回你这可太冤枉我了,我让人写的只有最开始的四本,还每本都让你看过后才传出去的,这些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抽出她手里的话本放在一边,又牵了人手,秦霁才道:“我的郡王妃,咱该入府了。”
“你把事情传的这么沸沸扬扬的干嘛,外头还放鞭炮,你”想到刚才看到的那许多围观群众,萧燕回感觉自己头又疼了,她这会儿带个帷帽来不来得及?
显然这已经来不及了,因为她已经别秦霁半拉半抱的下了马车。
“啪啪啪啪啪”鞭炮声又一次响彻。
诚郡王府中门大开,鎏金铜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
虽然围观的人不少,但倒是没有多少惹起哄,毕竟这还是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。
一落到人前,萧燕回便是仪态万千端庄华贵的模样,两个同样风仪万千的人同步往王府里行去,实在是一副美好无比的画面。
就是两人都走的都点快,进门之后萧燕回才发现诚郡王府并不若想象中的皇子府金碧辉煌,整体建筑风格并不同于皇城,而是和江左城的园风格保持了一致。但又多了一股积淀的威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