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桐花的香气,从山谷里慢慢飘上来,绕着这所建在半山腰的希望小学转了个圈,又顺着玻璃窗的缝隙溜进了办公室。
林青柠靠在有些旧的木质椅背上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桐花香,意识渐渐有些模糊,那些攒了好久的回忆,像被风掀起的旧书扉页,一页一页慢悠悠地在她眼前展开。
她想起多年前,自己刚背着铺盖卷踏进山的时候。
路还全是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一身泥,学校里连正经的教室都没有,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坯房。
孩子们背着用大人旧衣服改的破布书包,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扔。
放学要走三四里的山路回家,鞋上沾的泥点子,能从山脚一直带到教室门口。
那时候条件苦啊,冬天教室里生不起煤,孩子们的小手冻得像紫萝卜,还是一笔一划在石板上写字。
夏天漏雨,外面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,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挤在不漏雨的角落,听她讲课。
那时候她就总盼着,什么时候能有新教室,什么时候能让每个孩子都有一张平整的新课桌,什么时候能让这些山里娃,也能看上城里孩子读的那些课外书。
没想到这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,当初的小丫头变成了鬓角染霜的老教师,当年的愿望早一个个落了地。
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盘山公路,土坯房换成了敞亮的新教学楼,教室多媒体设备一应俱全。
每个孩子都有了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新课桌,图书角里堆得满满当当,从童话书到科普百科,想看什么都有。
更让她暖心的是,当年从这里走出去,又承诺要回来的孩子,真的回来了。
那个当年总坐在第一排,说话怯生生的阿明,大学毕业果然背起包回了山里,成了这所小学的体育老师,天天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跳,笑声能传遍整座山谷。
那个当年总帮她给孩子们缝补课本的阿英,在县城开了一间小小的公益书店,自己掏腰包收旧书,还动城里的爱心人士捐书,整理消毒之后,一包一包往山里寄,给每个班的图书角都添了几百本新书,让孩子们的课外书越堆越满。
那些留在大山里的孩子,早已经活在了光里。
他们不用再背着破布书包走几里地的泥泞山路,不用再冻着小手在石板上写字,不用再翻来覆去只看一本卷边的课本。
他们有明亮的新教室,有平整的新课桌,有永远看不完的新鲜课外书,放学可以走平整的水泥路回家。
周末可以在崭新的操场上打球、跳绳、看课外书,眼睛里映着的全是亮晶晶的光,早不是当年那副怯生生怕生的模样了。
原来这么多年过来,她一直攥在手里的这根线,从来都不是把孩子捆在大山里的禁锢的绳子,原来是一座桥啊。
一头牢牢拴着大山里的家,拴着这里的桐花香,拴着孩子们童年的记忆。
另一头,稳稳连着山外面的光,连着更远的世界,连着孩子们想要去的任何地方。
漫天的银蓝色星光开始慢慢柔和下来,刚才还清晰热闹的幻境,漫山遍野都是孩子们奔跑的影子,笑声脆生生地飘在风里,像山涧的泉水叮咚响,慢慢的。
这热闹也像被阳光晒化的冬雪一样,一点一点往空气里融,连孩子们跑跳的身影都越来越淡,笑声也慢慢变远,越来越轻。
到最后,只剩下山谷里的风刮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,安安静静,像一温柔的摇篮曲。
就在这片安静里,林青柠听见身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还是那样脆生生的,带着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特有的干净和笃定:“你看,我就说嘛,光会顺着线过来的,从来都不会错。”
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,那是刚上二年级的阿妹,昨天还拉着她的衣角,说长大了也要当山里的老师,像林老师一样陪着弟弟妹妹读书。
林青柠想着,嘴角不自觉弯了弯,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现自己果然还是靠在办公室那把旧木椅上。
窗外缠了一夜的山雾早就散得干干净净,干净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样,铺满了整个办公室,亮堂堂的。
连墙角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兰草,叶片都透着亮盈盈的光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干净玻璃窗,斜斜落下来,正好落在办公桌案头那份摊开的转学申请上,米黄色的申请纸,泛着软软的光泽。
申请人是六年级的阿雅。
阿雅是个懂事安静的小姑娘,从一年级开始就在她班里读书,爸爸妈妈早几年外出打工,去年终于在县城找了稳定的装修工作,攒够了钱,今年春天终于在县城买了一套六十多平的小房子,终于能把阿雅和奶奶接过去一起生活了。
这份转学申请,就是阿雅爸爸托人送过来的,申请上那句阿雅自己写的“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读书”,歪歪扭扭的,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笔触,被斜斜落下来的金色阳光晒得暖融融的,连米黄色的纸页都泛着一层温柔的金光,看得人心里都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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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青柠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久,久到窗外的梧桐影子都挪了小半寸。
之前堵在她心里的那点犹豫,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,那点像山雾一样散不开的怅惘,好像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,像刚才被风吹走的山雾一样,一点都没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