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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0(第7页)

她温声:“先回床上去。”

“是。”邬琅应了声,迅速起身坐回床榻上。

赵喜伸出去想扶他的手僵在半空,人也惊得目瞪口呆。他很清楚地知道邬琅的伤有多严重,所以本能地想上前去扶他一把,可薛筠意话音将落,邬琅便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自个儿爬上了床,一刻都不敢懈怠。

赵喜默默地收回手,退到一旁,偷摸打量着这个突然被长公主带回宫中的,沉默寡言的奇怪少年。

“请吴院判进来。”薛筠意吩咐了句,想了想,又道,“其他人都退下吧。”

屋里的人便都各自散了。吴院判拎着药箱走进来,轻车熟路地取出绷带和药粉,两个随从上前去,帮忙掀开了邬琅的下裳。

邬琅攥紧了身下的床褥,不安地并紧了双腿。以前凝华宫中的宫人便总是这样粗。暴地扒开他的衣裳,不顾他的痛苦挣扎,面无表情地用掺了盐的冷水,一遍遍清洗着他身上溃烂流脓的伤口。直至这副身子勉强能看了,他才能穿上纱衣,被带到薛清芷的寝殿去。

那些奉命做事的阉人对待他,和对待一头牲畜并无区别。

邬琅很害怕。他不喜欢被人随意窥视身体,即使他的身子已经脏透了,可他也有他仅剩的一点尊严。

他抬起眼睛,见薛筠意正侧着身与吴院判说话,并未阻拦那两个随从的举动,便默默咬紧了唇,没有作声,也没有反抗。

为了方便上药,邬琅未着里裤,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赤在外头,伤痕遍布。薛筠意才转过脸,入眼的便是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血痂,缀在少年冷白肌肤上,如同一幅描坏了的画,格外凄惨。

薛筠意呼吸倏滞,心脏蓦地揪紧,她实在不敢想象,邬琅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伤。她缓了缓,终是出声提醒道:“劳烦吴院判轻些。”

“殿下放心,臣知道轻重。”吴院判经验老道,处理起这样的伤来驾轻就熟,他一面忙活着,一面不忘叮嘱,“这位公子的膝骨伤得尤其严重,务必要小心些,不能再磕碰了。”

从始至终,邬琅一直低着头,咬唇努力地忍着痛。喉间隐忍滚动,几滴薄汗顺着颈侧青筋滑落。他忍得辛苦,却坚强地没有泄出一丝声音,像一只伤痕累累的、不会叫的小猫。

薛筠意实在不忍看下去,沉默地别开了脸。

好半晌,吴院判终于擦了擦额上的汗直起身来,对薛筠意道:“殿下,都妥当了。”

薛筠意松了口气:“有劳吴院判。本宫还有些话想问吴院判,还请吴院判移步内殿一叙。”

吴院判忙躬身应下。

邬琅意识到她要离开了,蓦地直起身子,动了动唇,欲言又止。

“有话对本宫说?”薛筠意抬手,示意墨楹将轮椅停下。

邬琅抿了抿干涩的薄唇,鼓起勇气,小声道:“贱奴会听您的话,好好养伤的。”

生怕薛筠意反悔再赶他走,他小心翼翼地又保证了一次。

薛筠意失笑,“本宫知道了。你安心歇着,莫要多想。”

“是。”

邬琅目送着薛筠意的背影消失在屋外,房门关上,寂静重新将他包裹。他终于松开了那团被他揉攥得不成样子的床褥,费力地躺了下来,静静地感受着熟悉的疼痛。

*

薛筠意吩咐宫婢搬了圆凳进来,请吴院判坐了,又命墨楹上些新鲜的茶点。

吴院判连连摆手,惶恐道:“殿下有事只管吩咐,不必与臣如此客气。”

当初他没能医好姜皇后的病,心中一直愧疚难安,如今能为薛筠意做些事,他求之不得,便是要他天天往青梧宫跑,他也不会推辞半句。

薛筠意道:“本宫的确有事要麻烦吴院判。”

吴院判忙凝神静听。

“邬琅的身子您也瞧过了,本宫想着,得在饮食上多给他补一补,但不知其中可有要忌口的,还望吴院判指点一二。”

她虽读过不少医书,也略懂药理,但于食补药膳一类却从未留心钻研过,为稳妥起见,还是问一问吴院判为好。

吴院判一愣,就、就为这事?

“也没什么要紧的。”他迟疑着开口,“头几日饮食尽量清淡些,菜肴中不可有花椒韭菜。肉要吃瘦肉。可给他喝些牛乳……”

本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,无意间抬头一瞥,吴院判才发现薛筠意已铺开宣纸,一面留心听着他说话,一面提笔在纸上记着。

“牛羊肉呢?鱼肉炖汤还是清蒸好些?牛乳要热些的还是温些的?还有,白粥里可不可以放些南瓜山药之类,添些味道?”想起方才少年喝粥时紧皱的眉心,薛筠意顿了下,又补充了句。

吴院判怔住,张着嘴巴,一时竟有些语塞。是了,他怎么就忘了,这位长公主自幼便是出了名的勤学好问,于课业上更是严谨得近乎苛刻,曾经为着书中一个古词的释义追着林相问了整整三日,直到得了确切的回答才肯作罢。

照顾伤患于她而言,显然也是一门需要钻研的课业。

对上薛筠意求知的目光,吴院判不敢再怠慢,肃然坐正了些,一字一句地细心叮嘱。

薛筠意一一记下。一刻钟后,吴院判怀揣着沉甸甸的一袋碎银作为他授课的谢礼,离开了青梧宫。

“墨楹,吩咐小厨房,明日单独做一份红豆粥送到邬琅屋里。”薛筠意把写满了字的生宣递给她,“这个拿去给小厨房,让他们注意些。”

“是。”墨楹接过来,免不了又要心疼地多唠叨几句,“殿下,邬琅自有琉银她们照看着,您要多关心关心自个儿的身子呀。您今早就只进了半碗粥,菜都没碰几口……”

薛筠意抬起脸,朝她弯眸笑了笑。

“晌午让小厨房多做一道八宝鸭吧。以前母后宫里的八宝鸭做得最是可口。许久未吃,本宫倒也有些馋了。”

她会照顾好邬琅,也会照料好自己。只有身子好了,才有精力做更多的事情,这样的道理,她明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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