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薛筠意睁开眼,便觉内室里笼着一股熟悉幽香。她披衣下床,见墨楹正弯腰往香炉里添一匙新香,不由问了句:“今日点的什么香?”
“回殿下话,这香是邬琅一大早送过来的,奴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不过味道确是挺好闻的。”墨楹把装着香末的竹盒递给她看,“您瞧,他做了好些呢。”
原来是阿琅做的香。
薛筠意弯了弯唇,随口道:“以后,所有的香都换成这个罢。”
“是。”
墨楹虽不懂香,却也闻得出这香研磨得十分细腻,且留香持久,点了一个多时辰,待薛筠意出门时,她的衣裙上都沾染了那股好闻的花草香气。
青舒阁里,元修白已等候多时。他先去见过皇帝,禀过两位公主昨日的课业情况,便来了此处。
薛筠意朝他颔首,照旧道一句:“见过先生。”
元修白忙拱手回礼,请她入座。
薛清芷咬着笔杆,心不在焉望着窗外,薛筠意挡住了她的视线,她有些不耐烦地往一旁挪了挪,继续朝外张望。
她在等母妃过来。
事不关己,薛筠意若无其事翻开书册,闲闲地扫了一遍这卷她早就烂熟于心的史论。
元修白才讲了两段前史,门外便响起熟悉的禀话声,道贵妃娘娘驾到。
薛清芷欢喜地站了起来,眼巴巴地盯着门口,薛筠意闲来无事,便也停下翻页的手,抬眸望过去。
江贵妃依旧如昨日那般站在门口与元修白说话。
她先是微笑免了元修白的礼,而后才问:“先生为何不穿本宫所赠的那件衣裳?”
元修白心头猛地一跳,面上却仍旧恭敬,“娘娘所赠实在贵重,元某怕穿在身上,沾了脏污,便是对娘娘不敬了。”
贵妃不经意道:“本宫还以为,是尺寸不合身。”
一旁的采秋听了这话,惊得脸都白了。她拼命朝江贵妃使眼色,可贵妃只是静静望着面前的男人,眼里有种淡淡的死气。
薛清芷在屋里急得不行,江贵妃只顾与那穷酸书生说话,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,她实在忍不住,高声唤了句:“母妃!”
贵妃这才敷衍地朝她瞥来一眼。
“清芷昨日的课业如何?”
元修白低头道:“二公主……很是勤奋。想来假以时日,定能有所作为。”
勤奋。
那便是蠢笨的意思了。
贵妃冷冷勾唇。
这事是随了她的皇帝爹,可与她无干,昔年她在琅州时,也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。
正想到皇帝,身后便传来了李福忠尖利嗓音:“陛下驾到!”
江贵妃愣了一瞬,不大自然地转过身来,朝皇帝行礼。
“陛下万安。”
皇帝下了早朝,在御书房看了几道折子,心里惦记着薛清芷,便想着来青舒阁瞧一瞧她的课业,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江贵妃,一时有些诧异。他先是亲自上前扶了贵妃起身,然后才关切问道:“你身子不好,该多歇息才是,一大早的,跑这儿来作甚?”
江贵妃平静道:“回陛下话,臣妾是惦记着琅州家中之事,所以想过来问元先生几句话。”
采秋闭了闭眼,心道娘娘若真不想活,可莫要拉她一块儿陪葬。明明娘娘只需说一句,她是因关心二公主课业才过来的,皇帝自然不会有半分疑心,可她偏要提起琅州,还当着陛下的面,唤什么元先生。
好在皇帝并未多思,只叹道:“爱妃是思乡情切,可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。这地方离栖霞宫太远,往后还是莫要再来了。改日朕叫修白到御书房来,你若有什么想问的,尽管问他就是。”
“是。臣妾多谢陛下隆恩。”江贵妃垂下眼。
皇帝看着眼前的贵妃。她今日少见地穿了一身浅鹅黄的软纱裙,面上浅施脂粉,实在美极。自将她带回宫中后,她便极少穿这样的颜色了。
皇帝不知不觉便看得入了迷,牵起了贵妃的手。他全然忘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,只痴痴盯着贵妃看了许久,而后便吩咐李福忠,摆驾栖霞宫。
薛筠意本欲命墨楹推她出去向皇帝行礼问安,如今看来,倒是不必了。
只是元修白仍旧立在门口,望着那道被皇帝揽在怀里的纤柔身影,怔然了良久。
只差一日。只差一日,阿滢便是她的妻了。他与阿滢自幼一同长大,他十岁时便知道,他将来是要娶阿滢回家的。
可他如何能争得过皇帝。
一道圣旨送入江府,人人都道江家小姐得了泼天的富贵,竟能入皇帝的眼,进宫享福。唯有他知,那夜阿滢穿上嫁衣,在他怀里哭得几度背过气去,一遍遍地说,修白哥哥,我嫁不成你了。
那是他头一次尝到心如刀绞的滋味。
后来他日夜苦读,终于攒了盘缠上京赴试,他想,只要能离她近一些,也是好的。
他至今仍记得那日,皇帝召新科状元郎入御书房觐见,帘子掀开,他远远便望见他日思夜想的阿滢正伏于皇帝怀中,发髻已梳作妇人。李福忠轻咳一声提醒,那位是如今最得陛下宠爱的贵妃娘娘,让他莫要多看,丢了自个儿的眼珠子。
他静静坐在房中,想了三天三夜。他终究还是决定舍了唾手可得的荣华,回到琅州,替她父亲打理琐事,也替她照料家中姊妹。
可不曾想,一道圣旨赐下,他不得不收拾行囊,再次踏入这座皇城。
他的阿滢,眉目娇丽,风韵更盛从前,想来是皇家恩泽养人,他们那等苦旱之地长大的姑娘,也能出落成这般仙子模样。
二公主——元修白终于转回脸来,视线落回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