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勇头皮一麻,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他连忙摆手,“小棠,那个……我要说这话不是我说的,你信不?天地良心,真不是我传出去的!我嘴严实着呢!”
林小棠才不吃他这一套,直接无视他,“二排长,您这是听谁说的呀?”
二排长是个实在人,想都没想,直接实话实说,“就是他说的呀!勇子亲口说的。”他还指了指雷勇。
“冤枉啊!天大的冤枉!”雷勇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,梗着脖子辩解,“一人做事一人当!我雷勇是那敢做不敢认的人吗?我啥时候和你说的?二排长,你可不能陷害我啊!”
二排长瞧他真急眼了,这才嘿嘿一笑,补充道,“嗨!你急啥?我是说,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假,但你不是专门跟我说的。是前几天训练休息的时候,我们排正好在你们旁边整理装备,听到你们几个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来着,不小心被我们听到了。我们这耳朵你也知道,训练出来的,灵光着呢!”他两手一摊,表示很无辜。
“我们?”林小棠敏锐地抓住了重点,好家伙,敢情这还不止二排长一个人听到了?
二排长挠了挠头,“呃……当时我们排差不多都在吧?应该就只有我们排听到了。”他努力回忆了一下,又不太确定地补充,“顶多……顶多就是我们自己连队的人知道,小棠你放心!”他拍着胸脯保证,“我们肯定守口如瓶,绝对不会再往外传了,咱们连的嘴都特别严实,真的。”
雷勇这会儿已经缩起了脖子,像个鹌鹑似的小声辩解,“小棠,我们真不是故意的,肯定是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太震惊了,一时没控制住音量,讨论得……稍微激动了那么一丁点……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,表情讪讪的。
林小棠真是哭笑不得,得,这下好了,估计大半个连队都知道了,算了,都这么多人知道了,多一个少一个,好像也没啥太大分别了。这秘密,看来是保不住了。
林小棠无奈地叹了口气,认命地接过二排长递过来的空碗给他满满当当地添上饭,又装了一大勺浓稠的鱼汤和土豆。
二排长接过饭碗却没有离开,反而又凑近窗口鼓励道,“小棠,你要加油哦!我们都觉得你行!大家私下里都说了,要是需要投票推荐什么的,我们肯定都投你。”
雷勇听了眼睛一亮,这可是将功补过的大好机会,他立刻挺起胸膛,信誓旦旦地表态,“对对对!小棠你放心!投票的事包在我身上,我保证发动我所有的人……哎哎哎,君子动口不动手啊!”
他话没说完,林小棠已经举起了手里那把油光锃亮的大铁勺作势要打,“你可闭嘴吧你!还嫌不够乱是吗?我可告诉你,我这勺子打起人来可是不长眼的,你再嚷嚷,我真揍你了。”
瞧见她脸颊气鼓鼓的,真的有点炸毛了,雷勇和二排长互相看了一眼,默契地缩了缩脖子偷偷憋着笑,赶紧端着饭碗溜回座位去了。
于是,因为雷勇他们几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,林小棠要申请上大学的事情,没几天功夫就成了东食堂公开的秘密了,大家伙儿基本上都知道了,偶尔还会有人偷偷给她加油打气。
老王班长知道后,忍不住摸着下巴笑,“我说呢!最近这帮臭小子怎么一个个跟饿狼投胎似的,比以前还能吃,训练量也没见加大啊?敢情知道你要走了,这是抓紧时间囤膘呢!”
钱师傅也笑着安慰林小棠,“没事儿,小棠,放宽心!这上大学是光荣的大好事,大家早晚都会知道的。提前知道了,还能给你鼓鼓劲,加加油!”
林小棠却抱着脑袋,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,“班长,钱师傅,这早知道和晚知道,对我来说可大不一样啊!”
老王班长看她那表情,纳闷地问,“咋了?大家都知道是好事啊,支持你的人越多越好嘛!你咋还愁上了?”
林小棠抬起头,小脸皱成了一团,“班长,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,我这下才得更加努力,必须考上才行啊!”眼见老王他们还是一头雾水,林小棠小声嘟囔着解释,“我现在可不是普通的炊事员了,我是‘特级炊事员’啊!杨部长都说了,我可是咱们军区炊事班努力追赶的目标,是榜样!你们想啊,要是我这个‘榜样’最后没考上大学,那可不是简单的丢脸。”
钱师傅好奇地追问,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在全区里丢了好大一个脸啊!”林小棠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,苦着脸说,“到时候大家说不定就会说,‘哎,你看过那个炊事员写的小册子没?就那个,写得头头是道,结果没考上大学的那个特级炊事员’我的天,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这也太丢脸了。”
老王笑得直拍大腿,“哈哈哈!你这丫头,想的还挺远,放心,咱们团部的战士,那觉悟都是一等一的,只会给你加油鼓劲,绝不会说风凉话。”
雷勇知道了以后,凑过来一本正经地教育她,“哟嗬!没看出来啊林小棠同志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?你这叫……叫虚荣心作祟,这可不好,你这分明就是太爱面子了,这思想可要不得,得改,必须得深刻反省。”他摆出一副老干部的架势,背着手在她面前踱步。
林小棠这会儿正抓紧抱着一本数学题集啃得认真呢,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。这个人除了会添乱和出馊主意,就没干过几件靠谱事!她决定,今天,不,明天也不要理他了。
对面的严战仔细看完了林小棠写的申请书,他放下稿纸点了点头,“写得不错。条理清晰,理由充分,全都是你的真实经历和想法。说实在的,你让我写,我都未必能写出这么打动人的申请书。”他把草稿递还给林小棠,“你把这份重新工整地誊抄一遍,过两天我帮你交到政治处去。”他顿了顿,难得浅笑道,“尽力就好了,不用太紧张。”
林小棠接过申请书草稿,心里却默默摇头,只尽力怎么够?她要的可是万无一失的成功,必须全力以赴呀!
于是,林小棠本就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炊事班生活这下变得更加紧凑了,之前被她当做放松来看的营养学的书也被暂时放到了一边,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用来啃那些初高中的课本,一有空闲,她就掏出本子写写算算,嘴里念念有词,那股子认真钻研的劲头看得老王忍不住感叹,“这孩子,有这股子毅力和恒心,干啥事儿干不成?上天都拦不住她。”
日子在紧张的复习中过得飞快,国庆节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,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了下来,到了十月底,北风已经开始呼啸,团里也终于接到了上级关于今年工农兵学员推荐选拔的初步通知。
消息传来,有人欢喜有人忧,喜的是终于有了确切消息,忧的是名额实在太少了。团里今年仅有三个推荐名额,而且京城大学只招收一人,另外两个学校都不在京城,更让人感到压力很大的是今年团里递交申请的人竟然有四百多人。
这意味着林小棠将要和四百多个战友竞争那寥寥三个机会,尤其是那个唯一的京城大学的名额,这可是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不过,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突击复习,林小棠心里也越来越有底了,原本晦涩的知识点越来越清晰,做题也越来越顺手了,甚至找到了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。她不禁感慨,果然是有压力才有动力,她现在甚至有点庆幸,幸亏之前被雷勇他们歪打正着地公开了消息,逼得自己狠狠加了把劲,把基础打得更牢了,不然这会儿可真要抓瞎了。
所以这天中午给雷勇几人打饭时,林小棠心情特别好,不仅给每个人的菜量都足足的,她还额外附送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殊不知,她这阳光普照的好心情,可把雷勇几人给看懵了,心里直犯嘀咕,几个人端着打得满满的饭菜找到老位置坐下,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动筷子抢肉吃,而是忐忑不安地小声商量起来。
“啥情况?小棠今天咋笑得这么这么灿烂?”李小飞挠着头,一脸困惑,“我看着心里咋有点发毛呢?”
雷勇皱着眉头,小声嘀咕,“会不会是上大学的通知正式下来了,招生名额实在太少,竞争又太激烈,她受刺激了?这是悲极生乐?还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?”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。
李小飞回头又偷偷看了眼打饭窗口,林小棠正哼着“学习雷锋好榜样”的调子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台面,那轻快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打击的样子,“不能吧?你看她那样子,哪点像受刺激了?倒像是捡了钱票?”
“你们以为小棠是你啊?遇到点困难就咋咋呼呼?”雷震没好气地瞥了弟弟一眼,“她韧劲足着呢!我看她就是复习有成效,心里有底了,所以高兴。”
“别瞎猜了,”陈大牛的注意力早就被饭菜的香味勾走了,他盯着盘子里的海带烧肉使劲咽了咽口水,“可能她今天就是单纯的心情好呢!你们闻闻这肉,多香啊!今天咱们可是吃海带烧肉呢!你们都不想赶紧尝尝嘛?”
确实,海带烧肉浓到化不开的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,带皮的五花肉已经被炖得极其软烂,醇厚的酱香中巧妙地融入了一丝海味的清鲜,光是闻着这味儿,就让人喉头发紧,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。
“算了算了,不想了!费那脑子干啥!那丫头鬼灵精的,谁知道她脑子里又在转啥念头呢!”雷勇也被这诱人的香气打败了,挥挥手,率先放弃了思考,“咱先吃饭,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再说。”
炖得半透明的肥肉入口即化,咸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,更妙的是,还有海带贡献的那点儿鲜味儿在里头,几种味道在舌尖融合,别提多美了,几人很快就被这美味的海带炖肉拉回了心神,开始大口扒饭。
原本干硬的海带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早已变得厚实软糯,吸足了五花肉的油汁和浓郁的酱香,吃起来糯中带韧,海洋的咸鲜搭配着五花肉的丰腴,每一口都是浓郁的酱香味,各种滋味在嘴巴里齐齐汇聚,让人吃得根本停不下来。
一口海带配上一口肉,再浇上小半勺浓稠油亮的肉汁拌进糙米饭里,让大冷天归队的战士们一连扒了好几碗饭还觉得意犹未尽。
他们这边吃得热火朝天,满嘴流油,林小棠一边收拾着所剩不多的饭菜,一边不时朝食堂门口张望,“奇怪……沈姐姐怎么还没来吃饭呢?”她小声自言自语。
林小棠踮着脚透过窗口往外看了看,文工团的人早就打完饭,都已经三三两两地坐着吃上了,这会儿窗口前来打饭的人已经越来越少,她瞅准空档,赶紧喊住正准备离开的文工团女兵。
“夏梅姐!夏梅姐!等一下!”
夏梅端着饭盒走到窗口,“小棠,咋啦?”
“夏梅姐,你有没有看见沈姐姐呀?她怎么还没来吃饭呢?”
“嗯?白薇没来吃饭吗?”夏梅愣了一下,“我出门来食堂的时候,还在团里看见她了呢,她说她收拾一下就来,她一直没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