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案:慢(8)高德安(一)
高德安:高德安才晃晃悠悠从赌场出来,就开始後悔了。他每次都是输得精光时後悔,然而下一次从不会吸取教训。他昨儿刚拿了月俸银子,原本打算今天进去翻个本,没曾想,输光了不算,脑子一热还又借了200两,然後不出意外地,又搭进去了。幸而这几日在给柴小姐置办婚礼行头,从各项里头扣除油水,尚且够稳住赌场一阵子。除了今天输光的,他还连本带利的欠着赌场两万两银子,每每想起这个,他便如热锅上的蚂蚁,惶惶不可终日。赌场的人肯容他如此借钱,全看在他是柴府大管家的面子。俗话说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他高家从祖上那辈开始,就跟着柴容打天下。风光的时候,那也是封侯拜相,家财万贯的。怨只怨赵匡胤夺了柴家的天下,而他高家又是铁骨铮铮的忠臣,誓死只愿跟着柴家。于是,随着柴府的没落,高家的後人也渐渐沦落成家臣忠仆。高德安好赌,面上风光,实际他把祖上的积淀都败得干干净净。好在高德安打小跟着柴绍衍,总不至于落魄。毕竟柴绍衍这人,最看中面子。柴绍衍的秉性,高德安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,柴老爷心思歹毒,却要维持体面。这麽多年下来,高德安所摸到最重要的原则,便是事事比柴绍衍嘴里说的多做三分,就能达到他家老爷的心里预期。因他家老爷有口吃的毛病,平日不爱说话,这本事便体现出高德安德的不可替代之处。譬如柴绍衍随口提及自个儿想吃时令荔枝,那麽高德安不仅当年迅速采购荔枝,配以金盘银盏呈上,并当即拟定计划建冰窖,贮藏荔枝,以备来年老爷想吃时,可随时取用无需等待;再譬如柴绍衍对某个下人不满意,希望稍加惩戒,那麽高德安不仅会对这下人严厉责骂,赶出府邸,甚至散步谣言,令这人在别处也无法谋生;若是遇上对柴府不屑之人,柴绍衍只需皱皱眉头,高德安便会找来打手打残对方,并纵火焚烧人家房屋。。。凡此种种,总之,拿捏到柴老爷的心理,是高德安在柴府始终屹立不倒的重要法宝。离开赌场,高德安顺着大街往南走,右拐进一处胡同,又走了一阵,来到城中一处铺…
高德安:
高德安才晃晃悠悠从赌场出来,就开始後悔了。他每次都是输得精光时後悔,然而下一次从不会吸取教训。
他昨儿刚拿了月俸银子,原本打算今天进去翻个本,没曾想,输光了不算,脑子一热还又借了200两,然後不出意外地,又搭进去了。幸而这几日在给柴小姐置办婚礼行头,从各项里头扣除油水,尚且够稳住赌场一阵子。除了今天输光的,他还连本带利的欠着赌场两万两银子,每每想起这个,他便如热锅上的蚂蚁,惶惶不可终日。
赌场的人肯容他如此借钱,全看在他是柴府大管家的面子。俗话说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他高家从祖上那辈开始,就跟着柴容打天下。风光的时候,那也是封侯拜相,家财万贯的。怨只怨赵匡胤夺了柴家的天下,而他高家又是铁骨铮铮的忠臣,誓死只愿跟着柴家。于是,随着柴府的没落,高家的後人也渐渐沦落成家臣忠仆。高德安好赌,面上风光,实际他把祖上的积淀都败得干干净净。好在高德安打小跟着柴绍衍,总不至于落魄。毕竟柴绍衍这人,最看中面子。
柴绍衍的秉性,高德安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,柴老爷心思歹毒,却要维持体面。这麽多年下来,高德安所摸到最重要的原则,便是事事比柴绍衍嘴里说的多做三分,就能达到他家老爷的心里预期。因他家老爷有口吃的毛病,平日不爱说话,这本事便体现出高德安德的不可替代之处。譬如柴绍衍随口提及自个儿想吃时令荔枝,那麽高德安不仅当年迅速采购荔枝,配以金盘银盏呈上,并当即拟定计划建冰窖,贮藏荔枝,以备来年老爷想吃时,可随时取用无需等待;再譬如柴绍衍对某个下人不满意,希望稍加惩戒,那麽高德安不仅会对这下人严厉责骂,赶出府邸,甚至散步谣言,令这人在别处也无法谋生;若是遇上对柴府不屑之人,柴绍衍只需皱皱眉头,高德安便会找来打手打残对方,并纵火焚烧人家房屋。。。凡此种种,总之,拿捏到柴老爷的心理,是高德安在柴府始终屹立不倒的重要法宝。
离开赌场,高德安顺着大街往南走,右拐进一处胡同,又走了一阵,来到城中一处铺着青石板的小街,街的尽头是坐北朝南的城隍庙,路两旁店铺林立,皆是做这城隍生意的小店:卖香烛高香的,算命算卦的,或是煎饼馄饨包子等小吃摊贩。
江宁府的人都知道,城隍庙门前算命算的最准,尤其是算新人八字,家中有采纳问名的,几乎都来此地找算命的测算。
高德安沿着街面走了一段,看到一间算命旺铺,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青布幡,上书“铁口直断”四个大字。
他扯开距离,沿街几家铺子都扫一眼,得了,就这家吧!
高德安推门进去,铺子内光线昏暗,墙上挂满了八卦图丶五行盘和各式符箓。一张老旧的桃木桌上摆着铜制罗盘丶龟甲和几本翻得卷边的命理书。屋里没有生意,单一个须发皆白丶双眼无神的瘦削老者坐在桌子後头,那老者听见有人进来,下意识躬身,做出向前探寻的样子。
“贵客临门,可是为‘趋吉避凶’而来?山人擅推八字丶测字断事,不知阁下欲问前程丶家宅,还是六甲?””
高德安知道这就是算命先生了,心中有些疑惑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瞎子如何能看见字?但来都来了,他走上前来,从怀里摸出一卷红纸,道:“先生,我家老爷命我来合一对新人的八字。”
那算命的接过红纸,展开,凑近自己眼前不到两寸的位置细瞧起来。原来他并不是全盲,还能瞧见些东西,高德安放下心来,却又怕他眼神不好,瞧错了,开口叮嘱道:“这可是柴府的小姐与女婿的,你看仔细了,若是算错了,八字不合,仔细你的脑袋!”
那算命的连连称“是”,嘴里念着:“小姐是戊戌年,丁卯月,己亥日,没错吧?”
高德安敷衍的点点头:“想来是吧!”小姐是老爷从外头抱回来的,这生辰八字也不知老爷从哪里弄来,或是胡编乱造的。
“姑爷是戊戌年,己巳月,啊!”那算命的猝不及防的惊呼了一声,紧接着,连那案头的罗盘都弄掉在地上,发出咣啷啷的声响。
高德安吃了一惊,道:“怎麽了?姑爷的八字不妥?”
算命的忙摆手:“不不不,合的很,合的很,姑爷的八字是戊戌年,己巳月,壬辰日,您确定没错吧!”
“昨儿才刚让他自个儿写的,不会错!”高德安叹了口气,“不瞒您说,这是我家的赘婿。您要是算出什麽不合的,您尽管说,我好回头禀告了老爷,退了这门亲事。”
“哦,是柴府的赘婿呀,”那算命的喃喃自语,“没什麽不妥,没什麽不妥。这两个八字合得很!”
“当真?”高德安带着怀疑,很有些丧气,“你再细算算!”
“当真!”那算命的拿起罗盘,仔细推演了一番,点头道:“命宫相合,无孤辰寡宿之相,大吉。”他放下罗盘,摇头晃脑的说道:“此二人八字相合,五行相生,命宫无碍,大运同步,实乃天赐良缘。”
高德安听罢,挤出一丝笑容,随後他想到这算命的眼神不好,在他面前倒也无需装什麽,便收敛起笑意,阴沉着脸,从袖中扣扣嗖嗖摸出二文钱,扔给他:“多谢先生吉言了。”
“不用给啦!”那算命的把钱退回,“如此贵命,山人也沾沾喜气。钱财就不要啦!只是,”他略顿了顿,翻着白眼,“客官似乎不太高兴?”
高德安道:“反正你是不相干的人,与你说说也无妨。这位贵命的赘婿,嗐!是外乡来的无名之辈,穷的叮当响。我方才去了他住的地方,当真是狗都瞧不上。家底比乞丐的饭碗还干净,施舍的人看了都倒贴两文。呸!我们家小姐怎的就偏瞧上他了?真弄不明白。”
“哦哦,原来如此,不知柴府姑爷身体如何,是否强健呐?家中还有什麽人呢?”
“身体麽,倒是长得不赖,看着挺精神的。我也派人去他老家打听啦!父母早亡,一人吃饱全家不愁。”
“呵呵,能攀上柴府,正是他命带富贵呀!”
“哼!”高德安冷笑了一声,将那二文钱揣回口袋里,“走着瞧呗!赘婿是人人当得的麽?”
那算命的听说,转动了两下眼珠子,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***
从柴府回来後,崔辞躲进自个儿屋里,一概不见外人。莫说李暧丶方森不肯见,就连府里请的大夫也不让进门瞧伤。也难怪,想当年在开封时,他崔辞可是敢抗旨的人,就连真宗的面子也是说不给就不给。而如今,虎落平阳被犬欺,一个小小的柴府,前朝落魄的贵族罢了,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,甚至还动手砸伤了他,这口气如何咽的下去?
崔辞把自个儿锁在屋里,动静全无。李暧便一直在他门外守着,整整一宿,中途敲了几次门,里头也全然没有反应。
李暧知道他生性骄傲,越是了解他的个性,便越是忧心忡忡,并夹杂着没有看顾好他的自责,守了一宿过後,直到鸡叫三遍,她实在憋不住了。一咬牙一跺脚,回屋换了一身夜行服,蒙好了面巾,备好了绳索链条,预备出门去。她盘算着夜袭柴府,速去速回,将那柴家主仆两个老登暴打一顿,再一道绑来衙门认尸。等认过了尸体,听话的,便拔了舌头放回去;不听话,那麽就直接杀人灭口,埋尸蒋山。横竖惹出祸事,她便逃回西夏还做她的镇国公主去,将崔辞也带回去,每天有羊肉汤喝,他定然也愿意的。至于这边,想来真宗那老头儿总不至于为了这姓柴的遗老跟她大夏国开战。
主意既定,李暧换好了夜行服,走出屋外。此时天已大亮,没想在院子里迎面便撞上了崔辞。崔辞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,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,神色如常,正步履稳健地往验尸房而去。
他一见李暧,大吃一惊,略怔了两秒,指着她道:“你在府衙里蒙着面做什麽?”
“我?”李暧走近,一把扯下面纱,嘿嘿笑了两声,“怎麽蒙着面您也能认出是我?”
崔辞道:“不是你还有谁大早上的抽风,你要干嘛去?”
“我正准备出去吃早饭呢。不是大人,”她凑近细瞧崔辞的脸,打岔道:“您这麽快就在屋里哭完了?”
“哭什麽??”崔辞皱眉,“我像是会为那点皮外伤哭的人麽?”
“您自然不是,那您的伤不瞧瞧大夫麽?留下了伤疤破了相怎麽办?
“我崔辞是靠脸吃饭的麽?面上沟壑纵横处,正是男儿战地图。别吃早饭了,随我去验尸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