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偷瞄了一眼,燕娘还是入常,身子微倾,不知看向哪里,眼睛稍眯着,不难看出里面酝酿的精光,倏尔,一起牌,“我就说,定是六条!”
巧文笑笑,拿起那六条,牌啪得一合,“扛!”
燕娘目瞪口呆,深眯着眼看来,很神秘,巧文对视回去。
处在这样时刻,巧文总是很梦幻,与相识不久的人打牌,谈笑,更重要的,是她心若有若无,实在没法消淡的一种情绪。
是惆怅麽,也有些,可又一看燕娘,却觉不必了。
这感觉很难说,就如她见燕娘如此之人,总是无法忽视她的身份,这最具代表性的被压迫的人。
就像是一直在书里的,在电视里电影里,在口口相传的历史里,她们是再悲惨不过的存在。
可如今,对方竟笑着,如她一般活着,实实在在生活着。
几十年的教育告诉她,要去救,当然,现下这个念头只能是飘远的,只是离得太远真不需要付诸实际的行动准则,用来只是後世当下的那些人,珍惜生活。
此刻,这些准则仍有标尺的作用,可再也难以指导现实了。
书上的人成了真,与她一般是活生生的人,可那些苦难呢?
那些文字呢,梦幻便在这里。
全都一起来了,可她却只像过客样看着,如此生动的燕娘,她不应该是悲惨的麽?
怎麽和她一样笑着?
这别扭,这真实,这现实与过去的巨大隔阂造就了此刻的梦幻。
就像此刻再欢乐,仍有无数道声音从书本里爬起来,告诉她,这早晚会破灭,她早晚会破灭。
处在这样的心绪里,她的每一笑,每一个真实生动的表情,均会在心里留下烙印,像观摩电影版,沉浸又抽离。
“又在想啥呢?”
巧文回过眼去,燕娘刚好又摸了张牌,一定,眼一亮,一摔,“我和了!”
远处鼓声传来,自扬州以来,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鼓声,震在心上,燕娘起身,伸了个懒腰,望向远处,“不打了不打了,做了准备,我便你先去了。”
巧文也起身,透过窗子远处河水广阔奔流,“好,燕娘,那今晚就交与你了。”
燕娘回身,笑笑,点点头,“没事,交给我罢。”
“就凭这几十件衣裳,说什麽也要让那群诗蒙子老老实实,都往你那儿去。”
巧文相信燕娘的气度,今晚何止,扬州有烟火看,她们也还有秘密武器呢。
士人?怕是范围小了。
午後,是衆人休息的时候,可却是官府士人家眷忙碌的时刻,这行进的队伍来来回回,直到日落时分,才都安歇下来。
于是,各人换回了便衣,处于今日苏杭扬之况,便是这新出的士林衫学士帽了。
夜来了,月上了,风也凉了,可人的心还没热着。
那排队报名的人又换了几茬,多是白日做工之人凑来报名,看到是能不能浑水过关。
这赛事明日便开始了,今夜说啥先把这事弄完。
要问扬州最盛为何?
定要回画舫了。
不错,可这画舫之上仍有不足——
便是那最大的船上又能坐几人呢?又有多少人能一同赏此时夜吃当下酒谈此刻心呢?
所以,又要问,扬州最盛为何?
为这四通发达的水系,为这二十四桥连起的扬州城。
当下六桥始,自十二桥,半段扬州,河道最为宽阔,商贸最为兴盛,一道道小船被执了旗的牙役隔开——
今夜有令!
端午游船,各河道出让!一律船只靠边走!
不得惊扰主船!
这是迎神活动的尾声了,此船一去,属于民间的狂欢便开始了!
黄昏二刻,这船终于驶过了十二桥,汇入运河了,最後一嗡声结束!
各家已忍不住,纷纷向河内看去!
知情的士人们哪还在那艘大船上,早在戌时都下了船!
这两便小役隔开的也早都不是什麽杂船了!皆是被书生各人占满,这些人没来得几包下几艘,如今只好挤在一起,可如此,他们仍期盼着。
官府里的家眷,更是便宜!直接乘了牙役的小船前来!
如何让他们如此兴奋,又是什麽让他们期待着!
大船去,两岸民衆还不致其所然,忽闻一声尖锐!
只见几道亮光飞入天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