挣脱
翁渟闻声回过头去,福添愣在原地,面色煞白。
狂风掠过每个人惊悸的心跳,赠予了一场名为亲情的邂逅。
翁渟不自觉地沉下眼。
福添挪着步子,凭着记忆中的脸,再次确认:“娘?”
奶娘再也忍不住,将福添紧紧涌入怀中,不断地唤着:“福添……我的好福添……娘对不住你啊……娘这麽多年对不住你啊……”
袭凉的风吹醒了翁渟的神智,他深吸了口气,扼住奶娘的手腕问道:“奶娘,究竟发生了什麽事?好端端的,太後怎麽会让你进宫?你不说,我和福添都不会安心。”
奶娘抽噎着拭去脸上的泪痕,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“娘,你就告诉先生吧。”福添在一旁劝道。
翁渟心里清楚,奶娘是识大字明事理之人,若非情不得已,她绝不会来尚书堂。
但他也只能等着。
奶奶那个吐了口气,无神地望着天,半晌才道:“福添,家里出事了。”
“家里的那几块田,原是前颜尚书的。後来颜释贪赃入狱,田産统统收了回去,你爹暗中打通了好几层关系,吃了不少苦头,才将田拿回来。可谁知如今这田契是在太後手里头,太後命人收回田産,你爹不肯,跟人打了一架,胳膊膝盖都落了点伤,走不了了。太後说,田还给我们可以,但……但要让翁渟去求,她才肯。”
“只要先生去求?”福添问道。
奶娘呆滞地点点头,嘴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翁渟默了良久,问道:“太後可有提要求?”
奶娘顿了顿,小声说道:“绕寿安宫跪行一个时辰。”
“寿安宫?”
“嗯。”奶娘极轻地应了声。
翁渟嗤笑了下,身子往後沉去,“她既敢做敢言,竟不敢让陛下知晓。只怕这一跪,就只有寿安宫的人知晓了。”
“阿渟,你不要去。”奶娘慌忙拉住了翁渟的手,“我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,太後为何会想要针对你,但我不是傻子,我知道很危险。”
“若我不去,你和伯父,你们一家该如何度日?何况我不去,你出了宫门,可还有生机?太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晓秘密之人,我去了,才能保住你们一家的安危,但我去了,只要我知道太後要做什麽,事情便有转圜的机会。”
“可是阿渟,你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。你不能因为我,再去尝尽苦头啊。”奶娘说着说着,又忍不住哭起来。
在翁渟记忆中,奶娘是一个很坚强的人。以前在枫栖殿的日子那麽苦,他还那麽小,奶娘独自一人咽下所有委屈和不易,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。但今夜,他尝到了奶娘苦涩的泪花。
翁渟的心忽然被揪了一下,说不上来的疼。
“阿渟听话,别去寿安宫。”
翁渟极力克制心跳,回握住奶娘糙老的手,微微笑着:“奶娘,无您,我无以至今日,养育之恩,我该还的。”
燕妤把奶娘扔在这儿,就是笃定他翁渟一定会去。
“先生。”福添突然站了起来,随後重重叩首,“虽有千言万语相劝,但我知先生决定之事,不会轻易更改。先生之恩,福添定会相报。”
奶娘瞧着眼前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两个孩子,坚硬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阿渟,你对福添好,就够了。”奶娘仍是不死心,想多劝两句,“你从小性子拗有主意,但听话,这次便听奶娘的吧。”
夜色渐深,翁渟点了点头,和声道:“好,我听奶娘的,我不去了,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奶娘抹了把脸,欣喜站起,“好孩子。”
翁渟笑着搀奶娘回房,回头嘱咐道:“福添,给奶娘泡完安神茶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翁渟扶着奶娘上榻歇息後,福添端着安神茶进来,哄奶娘喝下了。
合眼的功夫,奶娘就睡着了。
“这里头,加了些许杨太医处拿来的安神药,睡至明日晌午,应该不成问题,先生便放心去吧。若我娘醒来问起,我也会替先生瞒着的。”
翁渟震惊地望了眼福添,发觉小孩的心性稳重了不少。他微微颔首,没有答话。
“先生,这样的目光,笠姐姐也曾看过我一回。”
金鸡啼鸣,破碎的晨光劈开了拢聚的云霾,撕开了天地间最沉重的一道口子。
翁渟立在寿安宫门口,凝视着浓雾一点点散去,揭开神秘的面纱。
不出所料,郑贤已经在正殿门槛前候着了。
“郑公公每日寿安宫内务司地来回跑,当真辛苦。”
郑贤无奈地笑了笑,假装客气道:“奴婢本分,应该的。太後已经在里头等着少师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翁渟面色倏冷,踏进了寿安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