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重
翁渟愣了愣神,他瞧出福添脸上的异样,关切道:“怎麽了?”
福添低下头,抠着手指,良久,才道:“陛下已经听闻了此事,特命我娘明日就出宫。”
“该是如此,外头的人不好久留宫中,怕闹了闲话。”翁渟瞧着福添欲言又止的样子,细问道:“许久不见娘亲,不舍了?”
闻言,福添猛地擡头,眼泪挂在苍白的脸颊上,令人看了心疼。
“倒不是舍不得我娘……而是舍不得先生。”
如当头一棒,翁渟手脚瞬间冰凉,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:“你说什麽?”
福添含着泪,双膝直直跪下,隐着哭腔道:“先生,家中老父生病,我娘身子也不好,大哥为家中操劳半生,而我却未能尽半分孝。如今家中破败,父母尚在病中,我该回去操持家中,多帮帮父母长兄。家中多有困难,我实在放心不下……”
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”翁渟不忍福添跪着,托着他站起,“听了你这一番话,我才切实明白,这麽多年没有白白教习你。好男儿守得住家,才能护得住国。”
“先生,福添何尝不想一辈子跟着先生。先生识道理,明大义,能跟着先生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之事。”
翁渟吸了吸鼻子,顿了良久,才道:“福添,你和奶娘与我而言,是家人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
“我非自私凉薄之人,纵有私心,但也不忍家人受苦。福添,回去吧。”
福添抹了把泪,望向翁渟的眼睛,淡淡一笑:“先生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您于我,亦兄亦父。”
翁渟直愣愣地看着福添跪了下去,三拜行叩首之礼,伏地不起。
一切糅杂在不言中。
翁渟深深凝望着蜷在地上的人影,泪痕刮破了他淡泊的心境,他知人终有一别,但却尝尽了苦滋味。
他躬身,双手托起福添的肩膀,昔日仍是稚嫩的脸庞不复从前,更是有了气概和担当。
“福添,而今十五岁了吧?”他问道。
福添点点头,答道:“先生记性真好。”
“跟着我这麽多年,我还从未问过你,想成为什麽样的人,想做什麽样的事。恍惚间你竟也快到该有的年纪,不得不感叹岁月易逝人易老,总以为日子还长,可以慢慢过,到头来发现处处都是遗憾。”
福添喉结滚了滚,擡眸笑道:“先生,等家中安定,我会参加秋闱,尚不论能不能闯出一番天地,论心我不愿辜负先生的一片用心。”
“先生,福添也想成为像先生一样之人,谋福祉,怀天下,不求人人景仰,但求矢志不渝。”
心似是在颤抖,翁渟嘴唇抖得厉害,说不出一句话,泪珠肆意地在脸上滚落,他伸出手,抱住了福添。
福添趴在翁渟肩上,偏头瞥见了颜笠的身影。他笑了笑,小声道:“先生,你和笠姐姐也好好好的。来日成了婚,记得请我喝喜酒。”
翁渟喜笑颜开,点了点头:“一定不会忘了你。”
“明日我走的时候,先生不要来送了。”
翁渟沉默了一瞬,像是从喉中挤出声来,回道:“好。”
福添松开了翁渟,又再次行礼,说道:“我去收拾下东西。”
翁渟点点头,算是应答。
颜笠一直在身後,待福添离开後,上前握住了翁渟的手。
翁渟回抱住了颜笠,脑袋耷拉在她的肩上,红着眼眶。
“阿笠,我总以为时间还长,到头来却发现什麽都没留下。”
颜笠轻抚着翁渟薄薄的背,似是又瘦了些,“我在呢。”
“我没有什麽亲人在京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翁渟擡头望了望冰寒的悬梁,雕梁画栋,却不是自己想要的家。
“明日你替我去送送他们吧,宫外我会让子昀暗中派人护着他们。”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“刚才福添来寻我之时,道出那样恳切的话,我才发觉,他已长得极高,早已不是记忆中的孩童模样。”
颜笠笑了笑,竟也有泪从眼角滑落,“他的肩胛能撑起一片天了。”
“是啊,我还总把他当小孩子看。现下他要走了,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教他些什麽,还不够送他一程。我远远没想到,他会思虑考举之事,但细细想来,该是如此。”
“翁渟,福添会有一番天地的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翁渟似老父亲一样,沉重地叹了几声气。
颜笠笑着望向他,捏住他的耳根,“你这一番担忧,确有几分为父的模样,不枉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’的道理。”
翁渟微微皱了皱眉,一下不知颜笠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贬自己。
他忽然想起来一事,连忙跑向书案,上下翻找着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