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深没有想到,翁渟会用自己,来献祭他和翁家的关系。
翁家的倒台不是他最终的目的,他要自己清清白白的和翁家割裂开。
这是翁渟心中最深的刺,最绕的结,最实的钉。
心被真相深深划破了一道口气,痛得不能自抑。
自断羽翼斩去和翁家的所有过往,的确像是翁渟会做出的事情。
颜笠不由地笑了。
“看着样子,倒是一点都不担心,止川也好安心了。”柳琰晨也随之一笑。
颜笠耸了耸肩,叹道:“怎麽可能不担心,我也进过牢狱,那里根本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,饿了渴了饥了病了,皆有可能,而且我猜,翁渟肯定跟你说,不要优待,寻常样子即可。”
柳琰晨打了个响指,话中带了几分喜色:“完全正确。”
他而後又道:“不过你不必过于担忧,此局全看陛下如何决断,翁家必输无疑。”
“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,不然我此刻不是站在明鸾宫,而是跪在明鸾宫了。”
“翁渟他……还好吗?”她悄声问着。
“进去时还淡定从容,像个没事的。”柳琰晨想起了什麽,“忘了告诉你,他和翁展宁一同,关进了天水牢。”
颜笠:“……”
“面面相觑?”
“隔条过道。”
“那翁渟岂不是日日要受憎恶的折磨?”
柳琰晨努了努嘴,讪讪笑道:“好像……是这样的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白日里难以瞧见的辰星露出光芒,昭示其存在。
“翁渟从枫栖殿出来的那一刻,就一直等着这一天。翁家丶太後,都是他跨不过的劫。子昀,我从未劝过他要放下执念,放下仇恨,相反,我恰恰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值得。”
“他生来就命不该绝,川止则万物枯寂,水生则枯木逢春。子昀啊,翁渟又何尝不是得到了雨後甘霖。”
馀晖隐入了天际,沉沉的夜色埋没了颜笠柔和的脸。柳琰晨静静地听她念叨着,仿佛能瞧见翁渟从远处走来,一身清朗。
“我虽和他是利益相换,却正好有一致的选择,本是盟友,但我也是真心欣赏他,更像是朋友。”
“子昀,翁渟太苦了。他这一生,只有此时,才为自己活了一次。我数度不想让他带着痛苦和仇恨活下去,可我开不了口,我明白这对他而言,有多重要。”
像是打开了话匣,两人将从未宣之于口的真心话统统道出,也只有他们二人,能听懂彼此的千言万语。
“所以如若此场风波散去,翁渟是不是就不会再入仕途?”柳琰晨有些遗憾。
颜笠思忖了下,摇摇头:“他也许想过,但他不会。他从小学习的圣明贤理,教他怀天下,思百姓,他不会放弃的。”
“是我浅薄了。”柳琰晨笑道,“我总以为他会走到这里就结束此程。”
“人不只是为了一份恨意活着,比恨意更重要的,是心中的道义和信念。”
“颜姑娘,你是我见过除阿姐外,宫里找不出第二种的女人。”
颜笠忙摆手,“我哪里能和皇後娘娘相提并论,愧不敢当。”
“我见过很多女人,柳府内的,宫里面的,我都见过。很多人如那菟丝花,失去了自己的思考,以为依附枕边人就可以过完一生,喜哭哀乐皆不属于自己,这便是深宅的悲哀。”
“听柳大人一言,更像是为皇後娘娘哀叹。”
柳琰晨先是一惊,随後立刻笑道:“是啊,想想阿姐,心中难免遗憾。曾经阿姐也是上京有名的才女,如今居于这深宫中不常见客,衆人只识得皇後却不识得柳曦,偶尔想起,还是会留憾。”
“我情愿她不受这些浮华,倒希望有人真的能记住她的名字,记住她是谁。”柳琰晨道。
颜笠听後,默默颔首。她突然想起翁渟赠予了自己一方天地,没有让她做束缚的鹰。她的选择,翁渟都全盘接受,相反,翁渟的选择,她亦是。
心中好似被填满了糖霜,颜笠不自觉地嘴角上扬,念起翁渟的千般好。
“子昀,走到这一步,算结束了吗?”颜笠有些不确定,生怕日後还有变数,先问了句。
柳琰晨挠了挠头,答道:“如果已是定局,那便功告垂成,再无风波。”
闻及此言,竟有说不出的感慨。一瞬间好像失去了什麽,连空气都变得澄澈。
“多少心酸泪才换来这样的结果,四顾而望,也没有多少人的见证。若论代价,我们不必对方少。”
柳琰晨也跟着感叹,点点头:“是啊,我还要想想办法,怎麽救翁渟出来。”
“肯定有退路了。”颜笠笑道,“你们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柳琰晨一笑,目色清明。
颜笠摸了摸下巴,一句话憋在喉间许久,终是问道:“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?”
“说了一切安好,怎麽还……”
“你没有心系之人,不懂其中煎熬。”
柳琰晨嫌弃地睨了她一眼,仿佛说了句暗话。
真没出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