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起刀落。
一颗大好头颅,冲天而起,滚落在雪地之中,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。
李嶷沉重地喘息着,望向重归清朗的天空。他心知,主峰那边的正邪之争,已有定局。
可他们的任务——尚未结束。
他与周时羲对视,彼此心照不宣。
辨清方向,脚下一点,身形一振,宛若两道流光,飞掠而起,直奔祝融峰巅而去。
祝融峰顶,罡风如刀。
这方巅顶,雄踞万仞绝壁之上,四野云海怒卷,恍若天地间一座孤悬的祭台。
地势虽显开阔,却尽被嶙峋的裸岩占据,斑驳积雪如破碎的旧帛,紧贴石缝。
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冰晶碎屑,在崖边抽打出道道白练,砭人肌骨。
天穹低垂,压向群山的暗影。
唯有此处,孤绝地刺破云层,承接天光。
环伺的怪石与虬曲古松,历经风刀霜剑,姿态如鬼斧神工,又似暗合某种古老阵图,森然罗列,无声拱卫着中央。
峰顶核心,一方巨大的玄黑岩石沉寂于积雪之中,形制古拙,宛若天然祭坛。
风声虽烈,却吹不散此地凝固般的沉重。仿佛整座山峰,连同这方天地,都在屏息凝神,等待着某个沉寂万古的宿命被重新叩响。
就在这天地苍茫、万籁俱寂的顶点——
两道身影,破开翻涌的云障,自断崖处疾掠而上,稳稳落定。
李嶷衣袍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气息微沉,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扫过这片孤绝之地,最终锁定了中央那方黑石。
周时羲紧随其后,足尖点地,身形一顿,目光死死攫住那岩石中央的异样凹痕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,压低吐出
“阵眼!”
李嶷走到那方古老的祭坛前。
近看之下,他才现,那岩石中央的浑圆凹槽,其大小、其深浅,竟与他怀中那尊“听雪如初”的玉炉,一般无二。
而凹槽边缘那些被风雪掩埋的雷纹,更是与玉炉底部的纹路,隐隐相合。
天地为炉,祝融为阵……
原来如此。
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尊改变了一切的古玉炉,以及那支沾染了无尽因果的碧玉簪。
玉炉入手,依旧温润;玉簪入手,依旧冰凉。
他看着这两件物事,又回头望了一眼拄刀而立、面色凝重的周时羲,心中那最后一个疑虑,也随风而散。
黄蓉。
这个女人的心智,当真可畏可怖。
她算计人心,算计天时,甚至算计了这天地之威。
而自己,便是她这盘惊天大棋之中,最关键,也最身不由己的那一枚棋子。
周时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隔着呼啸的风,沉声道
“头儿,事已至此,别无他路。”
李嶷缓缓点头。
是啊,别无他路。
他不再犹豫,将手中的玉炉,轻轻放入了那祭坛中央的凹槽之内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,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,已然等待了千年。
随即,他执起那支碧玉簪,对准了炉顶之上那个小小的圆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玉簪,缓缓插下。
也就在他手掌即将按上玉炉、注入内力、开启这未知杀局的前一瞬——
他的动作,停住了。
并非犹豫,亦非胆怯。
而是在这开启未知杀局的最后一瞬,他想将一个人,一张脸,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他想看的,是黄蓉。
这个名字,自他接下江陵血案以来,便如一重挥之不去的迷雾,始终笼罩着他。
他曾以为,她是个心机深沉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妇;
他也曾以为,她是个身负冤屈、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