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赵辰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楼下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把他吵醒的。老板在准备早饭,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,像有人拿着两块铁在耳边对敲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那张扭曲的脸在晨光中变得柔和了一些,不像晚上那么吓人了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。床太硬,枕头太高,一整晚都没睡踏实。隔壁传来奈亚翻身的声音,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,然后是奈亚含糊不清的一句嘟囔,听不清在说什么,大概是在骂床。
赵辰洗漱完,把修罗剑挂在背后,背包拎在手里,下楼的时候看到奈亚已经坐在大厅里了。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还是紫冥借给她的那套,深灰色的劲装,袖子挽了两道,领口有点大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麦色的皮肤。巨斧靠在桌边,桌子上放着两碗粥和两碟咸菜,粥冒着热气,咸菜切得很碎,拌了香油,闻着挺香。
“早。”赵辰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早。”奈亚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,“吃完了就走。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。”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床板是歪的。”奈亚咬了一口咸菜,嚼得嘎吱嘎吱响,“躺上去就往一边滑,我一晚上滑了七八次,跟坐滑梯似的。”
赵辰低头喝粥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在笑?”奈亚瞪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喝粥烫的。”
奈亚哼了一声,没有再追究。
两个人吃完饭,赵辰把银币放在桌上压着碗底,站起来拎起背包。奈亚把巨斧扛上肩膀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。推开门,晨光涌进来,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。街道上还是那副破败冷清的模样,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赵辰迈出左脚,准备跨过门槛。
“两位——请留步——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黏糊糊的,像糖浆从瓶子里往外倒,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。赵辰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奈亚转过头,看到一个人从旅店大厅的角落里站起来——那个角落太暗了,刚才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那里坐着人。
那人穿着一声裁剪合身的暗纹西装,头梳得油光亮,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。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花生米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领带,脸上堆着笑,那种笑容一看就是练过的——嘴角上翘的幅度刚刚好,不显得夸张也不显得冷淡,眼睛里带着一种“我很真诚”的光芒,但那光芒底下藏着的东西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“两位是外地来的吧?”那人走过来,步伐很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丈量过的。
赵辰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。
金斯也在看赵辰。他的目光从赵辰的脸上滑到肩膀,从肩膀滑到背后的修罗剑,从修罗剑滑到腰间的水壶,又从水壶滑到手腕上露出的那道暗红色的纹路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的时间都不长,但每停一次,他眼睛里那种“我很真诚”的光芒就亮一分。
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奈亚。巨斧,马尾辫,鬼角,虎牙,挽了两道的袖子,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麦色皮肤。
金斯笑了。那笑容更大了,嘴角上翘的幅度出了“礼貌”的范围,进入了“惊喜”的范畴。
“两位看起来是赶路的?”金斯搓了搓手,那双手很白,保养得很好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“不知道两位要在镇上待多久?”
赵辰看着他。
“今天就走。”奈亚替赵辰回答了,“吃完早饭就走。你哪位?”
金斯没有被奈亚的语气影响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。名片是深灰色的,上面烫着银色的字,字很小,但很清晰——“金斯·莫洛,血骨竞技场运营经理”。
奈亚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递给赵辰。赵辰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“血骨竞技场?”奈亚挑了挑眉,“就是地下那个?”
“正是。”金斯点点头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,“两位昨晚应该听到了吧?地下的动静。那是我们竞技场的晚场,每晚十点到凌晨四点,全年无休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奈亚说,“吵死了,一晚上没睡好。”
金斯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“吵死了”是对竞技场最大的赞美。
“两位的气质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”金斯说,目光落在赵辰的修罗剑上,又落在奈亚的巨斧上,“这把剑,这把斧头,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驾驭的。两位应该是……战士?佣兵?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赶路的。”赵辰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,路过好啊。”金斯往前迈了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条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,“既然路过,那就不妨多留一天?我们竞技场今晚有一场大戏,两位要是有兴趣,我可以安排最好的位置,免费——免费的。酒水也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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奈亚看了赵辰一眼。赵辰面无表情。
“没兴趣。”赵辰说。
金斯没有被这句话击退。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,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大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,然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赵辰足够的时间重新考虑。
“两位别急着拒绝。”金斯说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“我跟你说个秘密”的语气,“我们竞技场最近有一对双子,在联盟里排名前三。兄弟俩,双胞胎,打法凶狠,配合默契,三个月来没输过一场。观众喜欢他们,喜欢得要命。但是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观众也需要新鲜感。”
赵辰看着他。
“新鲜感?”奈亚问。
金斯点点头,目光在赵辰和奈亚之间又扫了一遍,这次扫得更慢,更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但他说出来的话,比打量更露骨。
“两位的形象,很合适。”金斯说,“很合适。一个用剑的冷面年轻人,一个用斧头的鬼人族姑娘,都是外地人,看着就很能打。如果两位愿意充当……怎么说呢……‘被凌辱的对象’,在台上跟双子打一场,被他们压着打,最后输得惨一点——当然,是假打,不会真的受伤——那效果,那场面,那收视率,啧啧啧。”
他咂了咂嘴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。
“观众最喜欢看什么?最喜欢看强者凌辱弱者。双子是强者,你们是弱者,双子把你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观众就会疯狂。观众一疯狂,下注就多。下注一多,分成自然就多。双子的人气会再上一个台阶,而两位——”他张开双臂,像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两位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出场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