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她睡吧。
时间在沙子上流淌。太阳从头顶滑到了偏西的位置,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身体的右侧。沙子表面的温度降了一些,不再烫手了,摸上去只是温热。
赵辰的脑子也变得有些迟钝。不是困,是这种环境——无边的沙子,静止的空气,持续的沉默——会让人的意识变得像沙丘一样缓慢移动。他看着远处的枯树,那些干枯的枝条在热浪中扭曲变形,像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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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闭上了眼睛。
就闭一小会儿。
赵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那些眼睛,没有黑暗的虚空,没有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自己。只有一片沙漠,和他脚下的一小片影子。影子在沙子上移动,从右边滑到前面,从前面滑到左边,从左边滑到后面。他跟着影子转圈,转了很久,转到头晕。
然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不是从远处走来的,是在一瞬间突然出现的,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巨大的幕布。幕布后面的东西太巨大了,大到他的眼睛一时间无法处理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、灰白色的轮廓。
赵辰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卡塔尼斯。
不是出现在远处,是出现在面前。就在他眼皮底下。刚才那里还是一片空旷的沙丘和枯树,现在立着一座城市。城墙是灰白色的,用巨大的石块砌成,石块之间的缝隙被金色的沙子填满了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城墙很高,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,站在下面仰头看,帽子会掉。城墙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塔楼,塔楼是圆形的,屋顶铺着青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中闪着宝石一样的光。
城门在正中央,门洞很大,大到能并排驶入四辆马车。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卡塔尼斯”。字是凹进去的,填了金粉,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光。
城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石像,石像有三米高,雕刻的是穿着铠甲的武士,手持长矛和盾牌,面目狰狞,像是在恐吓每一个想要进入城市的人。
但赵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墙上,没有停留在城门上,没有停留在那些石像上。
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。
环绕整座卡塔尼斯城,有一层巨大的、透明的、像气泡一样的保护罩。保护罩从城墙外沿升起,一直延伸到城市上空数百米的高度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其中。保护罩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——像电路,像符文,像某种复杂的数学公式被投影在了半空中。那些纹路在缓慢地流动,从城墙的一侧流向另一侧,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。
保护罩的颜色不是固定的。有时是淡蓝色,有时是淡金色,有时是完全透明的,只在阳光折射的某个角度才能看到。那些纹路流动的时候会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,像蜜蜂在远处振翅,声音不大,但持续不断,像一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。
这不是普通的结界。
赵辰站起来,手搭在额前,眯着眼睛仔细看。那些纹路的形态,那些能量的流动方式,那些符文的排列逻辑——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。不是他自己的力量,不是莉亚的冰,不是紫冥的空间,不是格雷兹的龙血。是一种更精密的、更冷静的、更像机器的力量。
“娜蒂。”赵辰说。
他旁边,奈亚还靠在沙丘上,头歪着,嘴巴微张,睡得很沉。赵辰踢了踢她的靴子。
“奈亚。”
“嗯……”奈亚动了动,没醒。
赵辰又踢了一下,这次用力了一些。
“奈亚,到了。”
奈亚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猛地睁开眼睛。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了一下,然后放大,然后聚焦。她看到赵辰站在她面前,挡住了一部分阳光。
“到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到了。”
奈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,然后转身看向赵辰身后的方向。她的动作停了一下——正在拍沙子的手悬在半空中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“这……”奈亚的嘴张着,虎牙露在外面,“这是卡塔尼斯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罩子呢?”
“娜蒂的。”赵辰说。
奈亚转过头看着他,又转回去看着那个巨大的保护罩,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他。
“娜蒂?”奈亚的声音拔高了,“那个小不点?那个连火球术都经常念错咒语的娜蒂?能搞出这么大的东西?”
赵辰没有回答。他也在看那个保护罩。那些流动的纹路,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,那些复杂的符文排列——确实不是娜蒂以前的水平。以前的娜蒂,虽然天赋很高,但她的魔法还停留在“解析”和“模仿”的阶段。她能看懂别人的魔法,能复制,能优化,但她从来没有创造出过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这个保护罩不一样。
它不是从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里衍生出来的。它有自己的逻辑,自己的结构,自己的语言。它不是模仿,不是改良,是创造。从无到有,从零到一,从脑子里的一团模糊的概念,到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大结界。
娜蒂在这段时间里,变了。变得比赵辰想象中更多。
奈亚把手从裤子上拿开,巨斧从沙地里拔出来,扛在肩膀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朝城门走去。沙子在他们脚下出细碎的咯吱声,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。越靠近城门,保护罩的嗡鸣声就越清晰,那种声音不再是蜜蜂振翅,更像是一架巨大的机器在运转,齿轮咬合,活塞推动,蒸汽喷涌,但声音不大,被某种东西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正好在人的听觉范围内,不会觉得吵,但也不会忽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