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土歌(三)
可直到沉重的城门轰然作响,他们回到家里,沈扬戈都不曾见过他的父母。
他藏在宁闻禛身後,只露出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,好奇打量着所有人。大家害怕吓着他,便隔着两步,蹲下身子,轻声细语同他打着招呼。
沈扬戈擡头看了眼少年,在得到肯定後,深吸一口气,怯怯从宁闻禛的身後站了出来,手依旧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。
人群便涌了上来,他被簇拥着,被一遍遍轻抚着,触碰着,目光扫过所有喜极而泣的脸庞,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个人说是他的父母,甚至提到他父母。
小小的孩童站在人群的中心,像只被浪推开的孤帆,茫然无措,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外的宁闻禛,却见那人微微垂眸,避开了他的眼神。
他似乎明白了什麽,又好像什麽都不明白。
但他什麽都没说。
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那段过往,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关于小扬戈父母的话题,本想着,他还小,兴许什麽都不明白……
直到某一天,沈扬戈搬着小板凳坐在雷云霆的工坊里,他正拿着凿子学木雕,刻着一块胖嘟嘟的木头,圆滚滚的身躯,黑豆大的眼。
是一只木雀的轮廓。
“雷叔,我爹娘会回来吗?”沈扬戈突然问了一句,他成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眸里满是谨慎。
雷云霆的笑僵硬在脸上,他不自然地撇开视线,手里不住磨蹭着汗巾。
见他这种反应,小扬戈心里早有了数,他放下手,低垂脑袋。地上倏忽溅了两滴无色的液体,洇入黄沙便了无痕迹。
他哽咽道:“我问了闻禛哥哥,他也没有回答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不在了。”
他要比他们想得更聪明更敏锐。
雷云霆想要解释,却无从说起,想拍拍男孩的肩,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,怎麽都放不下去。
不料,小扬戈小声地抽了抽鼻子,用衣袖囫囵擦了把脸,又擡起头笑意斐然:“没关系,我回家了,我有你们!”
还不等雷云霆反应过来,就见小孩像只小麻雀般猛冲过来,他慌急蹲下身子,一把接住了幼小温软的身躯。小扬戈扑在他的跟前,主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,又附赠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此时这个钢铁般严厉的男人也红了眼眶,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颤声道:“你爹娘很爱你,他们比谁都爱你。”
从那天起,沈扬戈再也没有提过爹娘了。
他已经有家了,有很多很多的爱。
这件事也成了他们共同的小秘密,雷云霆遵照他的意思,没有透露给任何人。因此,在衆人商量找时间向沈扬戈讲清楚的时候,他与宁闻禛总是显得格外缄默。
一个是不敢提。
一个是知道不必提。
很久以後,宁闻禛才从雷云霆口中得知了一切。
那时候,雷云霆正做着一匹小木马,在他的刻刀下,木头成了绵软的面团,他正专心雕着马鬃,笑道:“扬戈这孩子总喜欢藏事儿……”
宁闻禛有些好奇:“哦?”
他刀下不停,头也不擡,嘿嘿一笑道:“老齐来告状,说这崽子读书的时候喜欢坐长条凳,这也就算了,还总是跨着晃来晃去。”
“每次一说就改,态度很好,但一不留神就又摇起来了,老齐啊气得不清。後来我寻思寻思,私下把他拎过来问了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他手脚麻溜地给小木马换了个面,卖了个关子,朝着宁闻禛眉飞色舞道:“闻禛,你猜我问了什麽?”
宁闻禛思忖片刻,摇摇头:“想不出来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雷云霆乐呵呵地往衣衫上抹了手,他“呼”地一声吹开木屑,漫天扬起细细碎碎的雪。
“我问他,是不是喜欢小木马。”
宁闻禛的笑意微敛,只见雷云霆满是感慨。
“他刚开始还想藏呢,就说没有,後来我套了很久,他才老实交代了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