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蚨迷窟(七)
次日,沈扬戈醒来的时候,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像是铺满了细碎金箔。他用手掌遮住眼睛,却迟迟没有起身。
那头终于传来了闷笑:“沈扬戈,你该离开了。”
沈扬戈“嗯”了一声,他撑起身子,看向对面那人——果不其然,木质化已经蔓延至他的锁骨,如今的盛逢,只有脖颈以上还保留着人类的躯体。
他像是从树里探出的木偶,带着似人的诡异。
因为胸腔受限,他说话也受到影响,气息短促:“怎麽,很吓人?”
沈扬戈摇摇头,他沉默收拾着东西。
盛逢却不想放过他:“拿起那把剑过来吧,我要死了,你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取出木石之心。”
见沈扬戈动作微滞,他无所谓道,“毕竟我一死,湫林就会异动,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发现……”
“所以——你要趁着我还活着,把它取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沈扬戈捡起了拂雪,他握着冰冷的剑鞘走了过来。
盛逢眼里闪过释然:“谢谢你烤的东西了,这是这些年里,我吃得最好的一顿。作为答谢,在你把木石之心给安珣之前,它都会庇护你。”
说罢,沈扬戈感受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同他相连——
想必是作为上古神木,言出法随,盛逢的承诺给予了他零星木石之心的力量。尽管微弱,但也是旁人梦寐以求的神迹。
盛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阖目等待着终结到来。
可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,他睁开眼,见沈扬戈站在面前,久久未动。
“盛荒君,你真的很了不起。”
“怎麽突然多愁善感了?”盛逢道,“喏,看准了,木石之心就在我胸口。不到三寸,你用剑一剜就出来了。”
他安慰道:“别担心,我还会活着。等你离开了,我再死好吧。”
沈扬戈站定,双手抱拳,规规矩矩作了一揖:“我替湫林所有人,送你最後一程。”
盛逢的眼眶红了,他撇开眼:“好端端的……”
好端端的,做什麽呢。
他的嗓子哑了。
没有人不害怕死亡,他之所以能坦然接受,是在漫长的孤独中同自己和解了——
死亡本就是他注定的宿命。
他偏开头,喉结上下滚动:“你考虑好了?外头很多人都盯着呢,你越晚走就越危险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……”
“没关系,你睡吧。等你睡了,我就走。”
“……”盛逢扑哧乐了,“哄孩子呢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鼻头却发酸,连带视线也朦胧起来。
已经很久没有人同他这般说过话了,困在湫林的这些年里,他不是都熬过来了,怎麽可能为了三言两句就脆弱成这样?
盛逢想,人啊,就是那麽奇怪的动物。
明明再难都能挺过来,可一旦有人关心两句,就开始变得懦弱,好似受尽了天大的委屈。
真奇怪,明明那麽多年,他都这样过来了,却因为这样一句话,突然崩溃瓦解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风吹拂树叶,发出沙沙的低吟,还有几只小雀在枝杈中蹦跳,它们叽叽喳喳吵闹着,小小的脑袋里永远不会感到哀伤。
咚丶咚……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想,算了,既然是前辈,再送他最後一份礼物吧。
咚,咚,咚……
此时,他听到了沈扬戈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