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归(一)
路经三个驿站,换乘貘兽,过两日就能到剑阁。
夜里,笼前难得来了稀客。
黎照瑾擎着一盏烛台,光影伴随着他衣摆垂落的丝縧摆动,水波粼粼。
他在铁栏前停住了脚步,将灯举前了些,此时才看清那人的全貌。
沈扬戈被黑布蒙住了眼睛,六角牛筋束着双手,他坐在铁牢里,脸色呈现出失血的苍白。
一整日没有喝过水,他的唇干裂起皮,轻轻一抿,就渗出了血丝。
“我以为你会聪明点,看见我们了,至少也该走远点。”
闻言,沈扬戈微微侧头,似乎在分辨来人。他从迟滞的思维里找到了痕迹,飞速舔掉唇上血丝,撑起身子,从角落挪了过来。
衣摆摩挲过的路径,蜿蜒出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黎照瑾顺着他的动作,淡淡下撇目光,看着那人凑前,又擡起了头,似乎想说什麽,只是静静伫立着。
沈扬戈双手擒住铁栏,擡起了头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他道。
黎照瑾没有吭声,只是看着冷汗沁入那人额角的伤口,染成了淡漠的红色。
沈扬戈也不急,他笃定了面前人不会拒绝,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:“你帮我,告诉那个姑娘,剑在邳川城外,右手边的第二口井里。”
“什麽剑?”
“拂雪。”
在将沈扬戈压入铁牢之际,雪衣剑阁已经收缴了他的所有东西,那柄举世闻名的拂雪剑更是作为战利品,被快马加鞭地呈送回剑阁。
此时,黎照瑾才看他笑了起来,满口泥泞血腥,可却带着狡黠。
他露出了尖尖的虎牙:“那把——是假的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沈扬戈的声音开始颤抖,似乎忍着眼泪,却又骄傲地昂着头。
“是我师父给我的,我把它变成拂雪了,你们都没认出来。”
黎照瑾垂眸,烛台有些烫:“你为什麽要告诉我。”
沈扬戈扣着栅栏,他嘟囔道:“算是谢礼吧……她应该挺尊重我祖父的,因为我是他的後人,就把我放走了,咳……”
他闷咳两声,指缝透出血色,往衣摆上一抹,继续道:“我听到他们说的了,要毁掉拂雪剑——我没有办法辩解,也没有机会了,如果真的走不出去了,我不希望它会失传。”
“你只需要告诉她就好,我相信她。”
黎照瑾沉默片刻:“你就不怕我告诉剑阁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恨我吗?”黎照瑾侧头道。
他看不懂沈扬戈——好像很好懂,却又根本看不透。
就像是世间不该存在的人一样,浑身都是迷,有着莫名其妙的坚持,败事有馀的滥好心,却好像怎麽都学不会勾心斗角丶汲汲营营。
“你也放过我,不是吗。”沈扬戈道。
话音落下,霎时寂然。
他都知道。
黎照瑾站在原地许久,两人都心知肚明,可隔着生死丶权利,很多话都没办法说开。
说完这些,沈扬戈又退回了角落,最後的一丝烛火茍延残喘着,将人的影子拓在墙上,像是拉长的魍魉,张牙舞爪地想要冲破封印。
可很快,妖魔般的影子被宿主拖拽着往外走。
黎照瑾转身,只留下一句。
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许久,久到时间似乎都凝滞後,黑暗里传来了一句轻语。
“我不後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