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归(八)
第一百年,沈扬戈开始出现幻觉。
他总是自言自语,周遭好像有看不见的人来人往。
宁闻禛是某一天偶然发现的,那是个艳阳天,阳光透过窗柩,拓在地上成了雕花的光斑。
沈扬戈看见了,他放下经卷,蹦了过去,踩在光影之上,像是活蹦乱跳的小雀。
跳着跳着,他突然定住了,欢欢喜喜喊了一声。
“闻禛!”
宁闻禛倚在桌前,正撑头看着卷起的书页,下意识便应了一声。
“在呢。”
等等,刚刚是在叫他?
随即,他愣住了,赫然回头。
只见沈扬戈并没有转向这里,他站在光影的边缘,朝着窗外看去,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人,突然笑了起来。
笑意未敛,沈扬戈又低下了头,他看着脚下窗柩的纹路,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风。
“你又来看我啦。”
宁闻禛彻底怔在原地。
这种情况越发严重,宁闻禛知道,是功法反噬初见端倪了——沈扬戈学的太杂糅,他几乎将所有相生相克的都揉进身体,它们像是一把把钝刀,游走在他的血脉里,搅得他头痛欲裂,不得安宁。
树下的陈酒几乎告罄了。
他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,只能颤颤巍巍地用烈酒麻痹痛感,在一片混沌晕眩中获得片刻宁静。
一旦神思混乱之际,他就能看到宁闻禛。
他可以触碰到他,可以枕在他的腿上,笑着入睡。
可突然有一天,他咳得撕心裂肺,嘴边隐隐溅出血沫时,恍惚间,他见到了那人脸上的泪。
晶莹的,透明的,在月光下闪动着锋利的光。
他感受到宁闻禛拥抱着他,将脸埋入脖颈,一滴滴滚烫的液体落入衣襟,像是热油一般,皮肤上是灼烫的痛感。
“别这样,求你了……”
他在求他。
沈扬戈突然就不疼了,他茫然瞪着眼睛,看着屋顶五彩斑斓的壁画,卷云纹开始吹散,露出了盛世繁华的景象。
“我就是想见见你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疼痛也好,喝酒也罢,自虐般的修炼也只是为了见到他。
只有在极致的痛苦里,他才能忘掉现实。
可是现在,他又把他惹哭了。
沈扬戈红了眼眶,他轻轻拍着那人的背,喉结滚动几番,笑道:“你别难过,我知道了。”
我知道了。
宁闻禛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什麽,可从那夜过後,沈扬戈再也没有尝过一口酒,哪怕再痛苦,他也永远保持清醒,熬过漫长的疼痛,睁眼到天明。
在长时间的消磨中,他的身体越来越差,时不时伴随着低低的,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声接一声,像是绵延而来的病弱。
第一百九十三年,宁闻禛的在他的发间窥到了银丝。
只是转眼间,一点银白掠过,他的动作顿住了,难以置信地凑前,小心地端详——
雾气氤上眼眸,朦胧水光中,他看见了那人墨发间夹杂的一缕白。
他撇开眼,却不忍心再看,又默默坐回了原地,小心地靠在了沈扬戈的肩上。
他说:“扬戈,放弃吧。”
“我求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