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(八)
一根刺从墙壁上探出,它是浮雕的纹路,画着一道鈎,沈扬戈认识这个图案,是主刑罚的雷纹里的一个收尾。
像是竖鈎的最後一个笔,锋利又笔直。
如今,它就从墙上活了。直直地捅入了姜南的胸膛,然後又飞速收回,重新没入墙壁,老老实实地定格成浮雕一角。
像黄蜂尾後针,倏忽刺了一下。
石刻的竖鈎,成了血染的竖鈎。
只是很轻的一下,快到沈扬戈来不及反应,快到姜南甚至没有察觉,当事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,只见胸前晕开大片血迹,像是清水里滴了红墨,霎时洇晕开来。
沈扬戈哑了嗓子,嘴唇颤动,却像是被扼住了咽喉,发不出一个字。
他愣愣地看着姜南,思维还没反应过来,手就已经按上了那人的胸膛,眼泪毫无防备地滚落。
“师丶师父,没事的丶没事的……”他磕磕绊绊道,随即又发出了受伤野兽的哀鸣,断断续续,张皇无措。
姜南的身体滑落,眼中的神采开始涣散,手却覆上了沈扬戈的手背:“……”
“走。”他挤出了最後一个字。
沈扬戈大脑一片空白,他颠三倒四地说着:“师父,今天丶今天是周前辈的贺宴……你再坚持下,我带你去丶我带你去见他……”
姜南按上他的手:“不丶不去了……”
“走。”他的气息霎时衰微下来,身边噬魂蝶感受到了生命的消逝,翅膀舞动得更欢了。
“师父,你想见他是不是!”沈扬戈喊道,他声嘶力竭,“你想见他是不是!”
他高喝:“拂雪!”
只见那柄神兵锵然出鞘,四周白霜一凛,就连呼吸都带着寒意。
轻风拂雪,荡净不平。
他旋身,衣衫甩出凌厉弧度,剑尖划出银月弧度,直指鹤镜生。
“有意思。”鹤镜之主反手掸开长剑,玩味笑道,“我看你也救不了他。”
他的确没发现,这个蝼蚁如今倒是极为胆大,曾经还是走投无路丶毕恭毕敬的可怜虫,如今就敢对“神”举刀了。
真是不知死活。
鹤镜生目光渐冷,也生了几分倦意,手中法诀愈发狠厉,见沈扬戈躲得狼狈,心中不免快意。
哈,不过是只虫子,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捏死。
“你与他没有不同。”鹤镜生讥讽道,“一样废物。”
他一招破风令,绕过面前人,猛然将姜南的身躯击飞。
无数碎屑迸裂,沈扬戈喉间闷出一声哀嚎,他杀红了眼,脚下步履不停,竟是迎着鹤镜生的杀招而上。
不避不闪,眼底布满血丝。
“却邪,过来!”
他厉声召道,霎时间,没入石中的长剑嗡鸣铮铮,它剧烈抖动着,似乎一种莫名的力量正强行将它从石壁中拔出。
可它仍然没有出来。
鹤镜生嘴边笑意愈盛,他阖目一瞬,再睁眼时,眸中瞳孔的颜色已经彻底褪去。
其间透明一片,像是嵌着两颗清透的琉璃,折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观鹤镜!
霎时间,镜中反射出了沈扬戈的每个动作,甚至拖着虚影——是他後三招的动作。
这就是鹤镜生的绝技,凭借无所不知的上古本能,他能轻易破解世上一切招数。
无人能敌,无法可解。
局势再度发生转换,沈扬戈的攻势逐一被反挡,慢慢落入下风,反观鹤镜生,却闲庭信步丶游刃有馀。
他轻飘飘地擡手,便有无数风刃在沈扬戈身上丶脸上割出伤口。
宛如猫在逗弄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