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红尘(一)
幽都城外,环绕城墙起了数百顶营帐,白色的帐顶落了一层细沙,远看上去黄扑扑的,像是无数簇拥的坟冢。
“甘师姐,我先看着吧,你先去休息。”
连日的阴天,长阳漠的整片天空都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昏黄,像是倒悬的荒漠。金乌埋在砂里,显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,像是被窗纱裹糊的烛火,病恹恹的,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沉闷。
晌午过後,就宛如黄昏。
甘樽月才巡视完回来,主帐外快步迎来一人,那人捧着大氅,勾着水袋,像是老老实实的鹌鹑,头深深垂着,下巴都要抵到胸前,只露出木发冠。
她接过大氅,往身上囫囵一系,张嘴时呵出了白气:“无妨,赵从南还没来吗。”
杨见山一顿,犹犹豫豫:“赵……赵师兄许是还没起。”
本来说好他来轮换,竟又偷奸耍滑了。
甘樽月微微蹙眉,随即舒展开来,她压了压眉心:“算了,我再去看看南边吧。”她交代道:“等他来了,让他尽快过来。”
说着话,她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朦胧,似乎被什麽吸引了,她愣愣伸出手。
“这是?”
下雪了。
幽都八月飞雪,不是好兆头。
甘樽月心头一紧,掌心的雪片融化,冰冰凉凉的,渗到骨缝的阴冷:“不对。”
“去找赵从南!”
“哎!”杨见山拔腿就跑。
下一刻,巨大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,轰隆隆——似有地龙翻身,大地震颤,甘樽月一个踉跄,才站稳身形,骇然擡头,就见狂风涌动。
四面沙丘起了细细的沙卷,像是扭曲的蛇影,它们摇摇摆摆支起了身子,从地连向天,往中间步步逼近。
这是……
她被迷了眼,几乎睁不开。
黄沙扑面而来,杨见山才跑了几步,就被吹倒在地,像个葫芦般滚了回来。甘樽月将剑斜插在地,堪堪止住他的滑落。
“甘师姐丶咳——”杨见山糊了满嘴沙,呛得死去活来,“怎麽了?”
甘樽月眯眼找着什麽,在城墙上瞧见了一袭白影,眼中亮起了光:“鹤镜大人!”
她正欲往前,下一刻却止住了脚步。只见鹤镜生一甩衣袖,直直奔着一处腾身飞去!
他走了?
他走了!
甘樽月心下一突,回眸望去,只见巨大的阴气从城中迸涌而出,宛如吐墨的章鱼,将天际迅速晕染开不详的墨色。无数小小的净化阵霎时大亮,随即像是被一盏盏吹灭的灯。
呯呤丶呯呤……
琉璃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怎麽办?怎麽办……
她眸里倒映着明灭的光,薄唇颤抖。此时,营帐内外乱了,无数弟子被击飞,被吹倒……呼救声丶叫喊声丶风声丶沙声此起彼伏。
而被视为“救赎”的那个人,天下无不知之者,却甩甩衣袖,走了?
巨大恐慌淹来,她一脚踩碎浮冰,跌入深渊,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依旧沉稳:“你去找鹤镜生。”
她拽住杨见山:“你跟着他,找到他!”
杨见山愣愣看着黄沙中一点白,点头:“好。”他一摸腰,脸上依旧茫然,“可是师姐,我的剑——”
他指着身後。
他的剑在镇压阵法。
甘樽月一把将佩剑塞进他手中:“找到他,回去丶回去告诉我师父,快去啊!”
“好,好。”杨见山拔腿就跑,一个蹬地,摇摇摆摆踩在了剑上。
他不知道要告诉涂长老什麽,也不敢问。
此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鹤镜生,然後回去。
*
幽都起风的瞬间,鹤镜生就感知到了长阳漠外的异样。
等他御风而至的时候,恰好见证了猩红的血气伴随着暴涨的枝条,从狭小的时间间隙里迸发。
鹤镜生眼睛一亮,要出来了!
忽然,一股磅礴的气息喷涌而出,无数血气魔息像是绯红的雾气铺开,盛逢根系迅速枯萎,他火速避开,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飞身而出。
杀了多少啊……
鹤镜生心头啧啧感叹,脸上却依旧挂着轻浅的笑意,甚至在来人从间隙中脱身时,弯起眉眼:“可算出来了。”
参天巨木飞速收缩,枝条聚拢,最後化作了人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