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红尘(四)
与这头的冷清不同,对面鬣狗的狂欢还在继续。
关于转经轮的争夺愈发炽热。
那柄圣器依旧散发着微光,悬浮在空中。它宛如另一轮月,无所谓人心善恶,自顾自地转动,带着冰冷的慈悲。
因果线密密麻麻落下,穿透黎照瑾的身体,是恩赐,又似酷刑。
“照瑾,如何?”最先奔来的是雪衣剑阁,乌泱泱将那人围起来。
他们嘴上问着黎照瑾,眼里心里都是转经轮。
其馀人虽也百爪挠心,毕竟不是自家的,只能踮脚观望。
有人挑起头,嚷嚷道:“说好的,虽说人是你们剑阁的,但转经轮的归属可未定!”
这是一开始便说好的,从沈扬戈身上取得转经轮,但因需各宗之力,雪衣剑阁便不能独占功劳。如今尘埃落定,是时候论功行赏了。
“黄老儿,我记得没错的话,你们黄衣门出的弟子可最少了。”
“呵,也不知道是谁,借个九蠡鼎还磨磨唧唧的……”被挤兑的人不甘示弱,反唇相讥。
“反正我们的内门弟子可都送过来了!”
“我白骨门也倒了不少好东西……”
一时间,场上沸沸扬扬,喧哗异常,空气中蕴着不可言说的喜意,像是熬着锅糖浆,咕噜咕噜地冒着泡。
所有人脸上都藏着得色,他们有意无意往另一头撇去视线,又如游鱼般错开。许是有不该存在的愧疚渗进心头,那些眼高于顶的“真人”们,难得憋住冷嘲热讽,没再去找麻烦。
无非是沈扬戈死了。
人都死了,还说什麽呢。
恩恩怨怨,是是非非,无需再提。
哪怕是他们欠的债丶设的局,在一句“人死灯灭”中,也能一笔勾销。毕竟债主不在,谁在乎呢。
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着转经轮,以及它下一任“新主”。
结果这一看,就大事不妙了!
只见“明月”的光愈发黯淡,像是晨光熹微,月影西沉——淡白的光芒褪去,露出了古朴鎏金,此时的转经轮呈现出陈旧的一面。
像是博古架上落灰的摆件。
这是怎麽回事!
“不对,这……”珍宝库大长老手指颤颤巍巍,目露惊惶,“怎麽慢了?”
“不亮了!它不亮了!”
一声惊呼投石入湖,瞬间激荡起暴沸。
只见转经轮竟慢了下来,一步停三拍,坠石摇摇摆摆,好似没了气力,荡不起来。它曾经如此耀眼灼目,如今像到了耄耋之年,成了奄奄一息的陨星。
神器丧主,直到此时才初露端倪。
衆人心神大骇,慌不择路!
“照瑾,你快控制它!”剑阁长老摇着黎照瑾的肩膀,却见他一口鲜血呕出,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触及处一片黏腻,他擡手,入目满手鲜血:“这,这……”
“咳——”又是一大口血,黎照瑾的四肢丶躯体上开始出现血线,由内至外晕开。他像是被透明鱼线悬挂起的银鱼,鳞片渗出血。
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,因果线齐齐崩断,散作飞灰。
黎照瑾宛如脱线的木偶,重重坠落。
血色飞速扩大,洇晕开。他像从血池里捞出来般,脸色惨白,往後倒去,恰好落入了一个怀抱,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哭红的杏仁眼。
“黎师兄!”封司幸挤了进来,她一把挥开长老,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,豆大的眼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“司幸,这是丶报……”黎照瑾的目光开始涣散,他死死攥住封司幸的胳膊,骨节隐隐泛白。
他承受不住转经轮的力量,灵魂乃至身体都在被撕裂。可偏偏在极致的痛苦中,又得到了真正的平静。恍惚中,他又对上了那双眸子,像琥珀般清透。
那人什麽都没说,只是静静望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