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地灵气充裕,适合修行。”布契子说。
话音刚落,青石便从予安的足尖开始攀爬,伯奇的尾羽正正扫过她即将魔化的指尖。
雕像成型的那一刻,方圆十里的槐树突然开花,那些本该在孟春绽放的白色小朵,此刻裹着荧光缀满枝头,将夜雾照成青纱帐。
布契子微微一笑,消失在暮野之中。
行商们发现,但凡睡在这片槐林里的人,梦魇总会变成柳絮般的碎光。
伯奇夜夜蹲踞在雕像肩头,每至子时,石像的衣袖就会微微扬起,有人赌咒说看见她擡手为哭闹的孩童掖过被角。
而每逢雨夜,雕像足下会渗出些黑雾,伯奇便低头将那些雾气啜饮干净,翎羽随之泛起水玉色的波纹。
这石像最初被樵夫当作路标。
那时它衣袂的褶皱里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猎户会在石像脚下搁一捧新摘的山楂,他们总说这尊低眉垂目的“石娘娘”,能镇住峡谷里的狼嚎。
後来驿道改了方向,石像渐被荒草淹没,某个采药的童子在暴雨中躲进石像背後的凹处,惊觉雨水竟绕开此处飘落,童子长大後成了游方郎中,每年来此更换石像腰间早已风化的红绳。
而那群登崖寻仙的方士,当他们拨开百年藤蔓,赫然看见一尊毫无风化的石像战立在崖壁之上,石像指尖停留的蝴蝶突然振翅飞起,而那翅膀花纹,与《山海经》记载的“梦蝶”一模一样。
领头的白发方士当场折断罗盘,从此在崖下结庐而居。
……
“世事沧桑,转眼间便过了五百年。”卜玄子说到这里,悠悠擡起酒杯,猛灌了一口。
“五百年的最後一天,予安彻底净化了自身魔气,但她依旧沉溺于梦中,正在此时,天劫已至,她便于梦中飞升。”
“她飞升後依旧沉睡着,伯奇将她驮至金殿中,她又于金殿中沉睡五百年,醒後司命便为她赋予司梦之责,赐法号御梦子。”
“我们常说,她的成仙之路,是一场与岁月背道而驰的逆行,那五百年间,风霜将山崖磨去棱角,她的石像却愈发莹润如玉,仿佛时光在此处倒流,那些被香客摩挲得发亮的衣褶里,沉淀着深邃的岁月之力,那是与光阴达成的和解。”
天香子闻言轻叹一声,“原来她是在此番境界下飞升,真是修得了大圆满大慈悲。”
“是啊,从未见过在梦中飞升之人,当时上仙界金光一片,我们十分惊奇。”
“可伯奇为何选择在她精魄中修行疗伤?又为何愿意陪她千年光阴?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什麽?”
“因为它傻。”
“啊?”
天香子睁大眼看着卜玄子,差点笑出声,“它……傻?”
“嗯,它傻。它从深渊里出来,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予安,当时予安正被送去当质子,一路上浩浩荡荡,伯奇觉得好奇便一路跟着,後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因为它出世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予安,所以愿意一直陪着予安?”天香子难以置信。
“可不是?它是神兽,那脑回路哪是咱们能理解的?後来我们还专程去问过它,你猜它怎麽说?”
“快说来听听。”
“它说,”卜玄子清一清嗓子,拿着腔调学到:“吾本是在深渊中吞吃噩梦的灵兽,却在她的红尘梦里长出了血肉,娘娘救吾生命,予安赋予吾血肉。”
天香子闻言若有所思,“凡人总在羡慕神兽,觉得它们天生为神,享无边岁月,却不懂永生不灭也是囚笼,神兽灵智皆空,不懂孤独,却最为孤独。”
“是了,故而它愿意一直陪着御梦倒也不难理解。”
“的确如此。”
他们说罢相视一笑。
就在此时,天香子听到了御梦子风风火火的声音,“司情你们在干嘛呢?阁里也忒安静了。”
“瞧瞧,不见其人先闻其声。”卜玄子笑着说。
御梦子一掌推开院门,看到对面两个人盯着她看,突然佯装害羞的说:“你们干嘛一直看着人家?是不是几天未见,我又变美了?”
“是是是,美,美呆了。”天香子揶揄着说。
“看我有什麽变化。”御梦子眨眨眼,脸上露出期待的神情。
“什麽变化?看不出。”卜玄子回答到。
“啧!大直男。”御梦子瞪了他一眼,又看向天香子,说:“司情你肯定能看出来吧。”
“那必然的,我看看昂,换衣服了!还是之前我送你的那套,是不是?”
“是!”御梦子跟个小蝴蝶一样“飞”到天香子旁边坐下,“你这衣服的花样真漂亮,我专程跑去找伯奇帮我按着这花样又描了几件儿。”
“伯奇一个神兽,现在成你的专属‘绣娘’了?”
“嘿嘿它闲着也是闲着嘛,不如给它找点事情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