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道捡起殿中的落叶细细观摩着:“那我先问你,这世上能感知到情感的人多,还是感知不到的人多?”
“当然是能够感知到的多。”
“既然能够感知到情感的人多,为何这世间还有那麽多的痛苦与不安?照你所说,那些人既然能够感知到情感,那当别人痛苦的时候他应当也能感觉到才是,可是你又说了,你在四处漂泊之时,看到了人类的自私与冷漠。”
“难道说,人类只能感知到自己的情感,而无法感知到别人的?”生商问。
“不会。”老道摆一摆手,“他们心里清楚着呢,他们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。”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,即便我拥有了感知情绪的能力,我也无法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吗?”
“这倒也不是,如果是你,或许还是能够感知到的。”
“是吗?”生商又细细品味起老道说的话来。
“道长,您的意思是说,人们正是因为有情感,所以情绪生出来欲望与贪婪?”
“你果然极有慧根。人心如镜,本可照见万物,奈何衆生皆以〔我相〕磨镜,磨得愈亮,反照的愈是自己眉梢一粒尘。为何自私?恰是因感知太切,饿鬼道中,谁闻得他人腹中雷鸣?”
“……”
老道袖中的铜钱突然坠地,“叮”的一声,“听见了吗?此声你耳识立辨,却听不见三钱银子外乞丐的肠鸣。非不能也,不愿罢了。天赐共情之弦,人偏以算珠代之。生商,你早就将道理说清楚了,他们被某些东西困住了。”
……
往後的几年,生商的身体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,老道过去回来时总能远远的看到生商在院子里打扫,近些日子来却再也没看到,她要不躺在房间里休息,要不坐在台阶上晒太阳。
老道打完水回来,看到她依旧靠着墙坐在那里,他轻轻走过去,坐到她旁边。
生商睁开眼看清他後,笑着说:“道长,不是我懒,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啊。”
“不赶。”老道看着她,突然叹了一口气,转过头看向苍穹。
“生商,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这麽疼痛,我熬给你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吗?甚至连止痛都做不到吗?”
生商轻轻笑了笑,“道长,何必为难自己?”
老道又看向她,再一次搭上她的脉,在生商的记忆中,老道已经为她把过无数次脉了。
“道长,您修行这麽多年,应当有亲眼见证一个生命的消逝吧。”
“是啊,一岁一枯荣,这山中的一草一木,一花一树,蝴蝶呀,蚂蚁呀,小鸟啊不都生了死,死了生吗?”
“那您为何不愿意像看待您口中所说的一岁一枯荣来看待我的生命呢?”
“你啊你。”老道替她扇着扇子,天气热的时候生商的皮肤总容易化脓,“或许是我道行还不够。”
“道长,庄子有云: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生命的长度总是对比出来的,而我的生命,对比一只蝴蝶丶一只小鸟又是多麽漫长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是,是这个理。”
随後二人久久无言,老道也不去拿馒头,只是陪着生商一起吹风。
生商看着远处残阳如血,悠悠开口道:“道长,若有一日,我感知到生命即将消逝,我会离开这座道观,去往一个了无人烟的地方,绝不扰了您和观内仙人的清静。”
“卜玄仙君不会在意这些。”老道说。
他见生商又闭住了眼,便吹了一声口哨,伴随着口哨声,一只云雀远远飞来,落到他手上。
老道将云雀放到生商肩上,点了点云雀的小嘴,“好孩子,陪陪她。”
云雀似是能听懂老道的话,真就安安静静站在生商的肩膀上,偶尔响两声。
老道在殿中念经,馀光看到了悄无声息的生商,他的眼中透出悲悯,“卜玄上仙,冥冥之中,这姑娘身上似乎有些因果,可弟子才疏学浅,无法看清,只是她这二十多年来无时无刻的疼痛与孤寂,怎样的因果才能与之相衬?”
他起身在门口喊:“生商,来殿里听我念经!”
生商睁开眼,将小云雀轻轻放到地上,慢悠悠的挪进殿中,靠在供桌旁,听老道念经。
“我为你念《净天地神咒》,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。八方威神,使我自然。灵宝符命,普告九天。乾罗答那,洞罡太玄。斩妖缚邪,度人万千。中山神咒,元始玉文。持诵一遍,却病延年……”
又过了一年多,老道那日砍完柴回到观中,照例喊了声“生商”,这次却没有等到答复,他心中一凉,着急忙慌的在房里丶殿里丶彼岸花丛,甚至是山洞处找,没有看到生商的身影。
老道悲恸落泪,他眼见八方天旋地转,悠悠长叹道:“形骸如秋蓬……神归太虚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