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后来的观察中,朱承启觉杨思焕就是他心目中纯臣的模样。
纯臣乃忠纯务实之臣——叫她编书,她便一门心思扑在书上,实实在在,脚踏实地,这种人韬光养晦,不争不抢。或许一辈子都在安静地忙于手头的事,旁若无人,而正是这样的人,却叫最是叫人安心。
朱承启把账薄搁到一旁,不再说账的事。
“你起来,往后除了朕,谁也不能轻易让你跪下,知道了吗。”
杨思焕知道他话里的意思,抓她进来的人是太帝君,施压要处决她的是内阁。
朱承启这是要跟他们斗,杨思焕便颤巍巍地直起身子,干裂的嘴唇微启,缓声谢了恩。
“孙协原不姓孙,她是孙家的养女。”朱承启慢慢道,“关中孙家。”
说起关中孙家,杨思焕一惊,怪不得孙协这么胆大包天,一而再再而三地顶风作案。
孙家是北方门阀士族之一,一共三大家族,孙、刘、赵三大家族一体,目前刘家排在最前面。因为刘家出了内阁辅刘文昌,且太帝君也是刘家嫡子。
这么说来,孙协是辅的人。杨思焕垂眸看着朱承启虚握的拳头。
据她所知,自朱承启登基以来,辅好像一直有意给他示威。永宣帝在时都要忌惮刘文昌几分,朱承启这样年轻,刘文昌就有心把控朝政,想一切都按她的想法运作。
可朱承启便是再年轻,也是一代帝王,天生贵胄。
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一个臣子,哪怕她是帝王的亲姑姑,那也不能凌驾到皇权之上。
想到这里,杨思焕心里顿时就明了了,原来孙协并非朱承启的心腹,从来都不是。
既然这样,朱承启当初却费尽心思去保孙协,而且是在贪墨的事情上。这么些年宦海观摩,杨思焕也知道了,这是帝王心术:欲要臣亡,先令其狂。
不仅是朱承启,永宣帝大概也是知道的,否则凭她这小伎俩,怎么会瞒到现在。
她们母女这样纵容孙协,就是等着她自取灭亡,拔出萝卜带出泥,顺便拉出她背后的孙家乃至半个北方门阀。
“所以陛下这次是想连带孙家一并处置?”杨思焕问。
朱承启却笑了笑,清亮的眸子闪着幽光:“朕为何要动孙家?”
“臣愚昧。”杨思焕若有所思地回。
方才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,永宣帝在时都没动北方门阀,就是因为朝中大半要员出自其中,真要铲除,半个江山都得震一震。
当年武帝筚路蓝缕以启山林,离不开三大家族的力捧,她老人家一时糊涂,一个不留神,就叫大部分资源流入少部分人手里。
现在朝中上层遍布三大家族势力,她们强势,同时也最忠诚,她们不过是控制欲强些,想要大犁按照她们的想法运作,最终的目的也是想要国富民强,否则永宣帝和武帝也不会任她们留下来。
当中最典型的就是辅刘文昌,强硬的永宣帝驾崩,年轻的外甥刚上台,她就想操纵他,实在苦了朱家子孙。
朱承启抬手轻揉眉心,“孙协前后挪用公款八万余两,当中一小部分流入孙刘两家,大部分被她自己挥霍一空。
辅怕也蒙在鼓里,吏部侍郎是辅的人,她回去定会将此事密报辅。朕的国姑朕最清楚,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这样一来,太帝君那边很快也会知道,你要想办法让朕的父君以为孙协的事,辅一直是知情的。”
不待朱承启说下去,杨思焕就明白了。他这是反间计,撼动辅和太帝君之间的关系。
但辅和太帝君一直互为支柱,两个人不仅是亲姐弟,又是利益共同体,杨思焕有些忧心,真的就这么容易撼动吗?
“臣知道了。”
朱承启嗯了一声,此时过道里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此地朕不宜久待,之后你静观其变,朕自有安排。”朱承启说完就退回阴暗的角落,隐在黑暗之中。
杨思焕扭头,再也不见那个身影。
厚重的石门再次被推开,凛冽的寒风狰狞地扑进来,灭了好几盏烛火。
两个狱卒过来,现杨大人浑身是伤地躺在地上,面面相觑。
其中一个问另一个:“怎么办?”
“什么‘怎么办’?”
狱卒挠挠后脑勺:“她家人塞了那么多钱,还在牢房里等着呢,就这样抬过去?”
第84章【一更】
平常再风光的人,在这里都得怂。狱卒就叹了口气。
杨家来人打点了银子要探监,按规是不被允许的,但到手的银子不赚白不赚,只是今天倒霉,她们两个刚刚收了钱,就被大理寺丞刘知庸在门口逮了个正着。
狱卒们归司狱管,在司狱官面前她们就像孙子一样,而司狱官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。今天刘知庸铁青着脸冒出来,着实把她俩吓得不轻。
刘知庸精明,锱铢必较,当初就是她主持核查礼部账务的。可以说,杨思焕能被关进来,也有她的功劳。以往她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。她走过来的时候,意味深长地盯着狱卒抓着银子来不及往怀里塞的手。跟在后面的司狱官脸色就很不好。
刘知庸进牢里巡视了一圈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司狱官把她送到门口,
回过头把俩人叫过去臭骂一顿,又拿了件新囚服,叫她们拿过来给杨侍郎换上。
很显然这是刘知庸交代的,刘知庸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,这次却特地跑来“关照”杨思焕。
狱卒手捧着囚服,望着躺在地上的杨侍郎,犹豫了一下便蹲下去,配合着要给她换衣。
杨思焕虽乏力,却是清醒着的,这会儿只是装晕以免生事,哪成想她们要扒她衣服。没等她反应过来,裤子已经被褪了,好在里面还有一条棉质中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