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海棠无陌路
两人到地方找客栈住下,每隔一个时辰更夫都会敲一下锣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凌晨寅时两名高大威猛的探马与三鬼差踏边迎神时,李陌上醒了,苏月棠依然在隔壁房间没有动静,于是两人都没有起。
待两人出房门时,村内外格外热闹。有踩高跷的大花脸,还有华丽威武的舞狮,还有人举着火把游街。据当地人所言,浓烟与鞭炮声混在一起时,各路神仙都会扭头往下看,附身扮神者借此来人间,帮助大家早早捉住黄鬼,为人间带来福泽。
直到巳时黄鬼才出来露头,然後被大鬼丶二鬼丶跳鬼三个哥哥生擒活捉。李陌上与苏月棠十指紧扣混在人群中,跟随大队伍一起来到阎王台与判官台,两座戏台面对面立着,显得边上由砖块垒起的抽筋扒皮小戏台更加简陋。
黑白脸判官正在台上办案,台下老人戳戳苏月棠的胳膊:“诶,外地人罢?待会儿掌竹要说词儿的,你们这些外地人很容易听不懂。我这里有写好的词儿,五文一份,怎麽样?来一份?”
李陌上从怀里拿出一两碎银:“谢谢大婶儿,小辈一点心意,不用找了。”取来一张词,刚好轮到判官宣读。
【劝世人父母莫欺,休忘了生尔根基。倘若是忤逆不孝,十殿君难饶与你。命二鬼绳拴索绑,到南台抽肠剥皮。善恶到头总有报,为人何不敬爹娘。】苏月棠紧盯李陌上攥着纸的手,此刻比刚拿到词时要用力很多。【若问队戏名和姓,十殿阎君抽大肠。】
两人眸光转换间,黄鬼正被剥皮抽肠,肠子被直直甩到离南台有些距离的李陌上的肩头。李陌上冷脸将它扯下,是被清理干净的猪肠。
苏月棠从摊前买来一个布袋,把猪肠扔进去。回头见李陌上仍未回神,笑着拉上他的手:“耳百兄还在想?回神回神。”瞬间又咧嘴温柔起来,“我们该回家了。”
李陌上盯着她,良久才有反应,笑着点点头:“好,我们回家。”
坐在马车上的些许路程,两人一字未言。苏月棠眼眶微红,知道今日过後,等同于诀别。
韩明皱紧眉头看向李陌上,一脸疑惑。这小子,想什麽呢?什麽不算不孝,什麽属于自己一意孤行,这都什麽东西?奇奇怪怪的。
直到二月一,两人各自预备次日成亲,李陌上堂堂新郎官半夜快马加鞭赶到林府时,韩明恍然大悟:“真要抢亲啊?亏我当时还寻思沅恬兮多担心了呢。”这麽一看,这两人还真是互相了解。
李陌上本是装作醉酒来与林赋商量换亲,结果林赋胆子小,死不同意。李陌上拔起他床头的剑落到他脖子上,林赋笑着指指自己的发冠,刀剑无眼,不小心划伤他的脖子,他的眼皮未曾跳一下:“李陌上,勇猛谋略我不如你,诗词歌赋也够不着你,可尽管如此,我同样可以跟你一起喜欢她。你与她自小订下娃娃亲,我眼红羡慕又怎样,什麽也改变不了,所以我干脆谁也不见,起码心中会好受点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你瞧瞧,瞧我头上的发冠,我与她天生一对。你想让我死,我原谅你,因为你就是曾经的我。上天不仁,可我是真怜悯你。”
李陌上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握剑之手发抖,“看来你的胆子一点也不小,任何一个戏班没有找你,都是他们的损失。”
“起码你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,可是却拿我没有办法。这可比待在任何一个戏班都好。待在戏班,可看不见你现在的表情,李将军。”
“你找死。”
林赋指着李陌上猩红的眼尾,“啧啧啧,真有本事,现在就抹掉我的脖子。”
李陌上瞪着他,眉头往下,浑身升起一股肃杀之气,令旁人不敢直视。“你以为我不敢?”
林赋目不斜视地盯着他,挑眉耸肩,双手无所谓似的摊开:“来喽。”
李陌上恨的牙都要咬碎了,猛然心生一计,剑架在他脖子上,左手拉着他就往外走。林赋自然没有李陌上力气大,挣扎半天也挣脱不开,只是嘴上不停骂他小人。李陌上全当耳旁风,面对林府所有侍卫与刚被惊醒的长辈,他双眼只有坚定:“林赋不愿换亲,我只好出此下策。若是劝不好他,我只好带着他去皇宫了。”
林赋穿着喜服,脖子上鲜血溢出,嘴依然不依不饶:“走啊。只要你想死,随时随地都可以架着我去皇宫,我林赋奉陪到底。”一边在心中骂道:真蠢,究竟是如何做上将军的?简直就是送死。
李陌上拉着他迈出林府。“死便死了,有何可惧。”
这些时日他想过很多。他的愤怒不仅仅来自于成亲对象被换,更多来自于帝王猜忌。边疆的战火依然在继续,只有他堂堂将军被召回来,再傻也能想到因为什麽。刚回来没有两日,儿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订婚书作废,虎符被收。桩桩件件,不过是想挫他的锐气。
锐气……说来好笑,没有他,那位的宝座还在?
不就是想让他反嘛,好,反就是了。
自己与李府上下的关系本身就不好,就算自己闹到皇帝面前,他们也不会受牵连。更何况是挟持林府公子,在皇帝面前,这更是小事中的小事。加上自己是送死,皇帝怕是要高兴死了,又怎麽可能会因怒牵连到谁。这样一来,结果不好的只有自己而已。
那就好。这样就好。这样就是最佳的策略和选择,对所有人都是。林赋自小心悦于她暂且不论,为她连死都不怕,自然是良配。只要能忘掉自己,迟早会对林赋日久生情,哪怕忘不掉,以林赋的性格也不会为难于她。结局对她更是好上加好,那便好了,那便心安了。
宫中暗卫碍于李陌上是熟人,也碍于被挟持者林赋的身份迟迟不敢动手,一下被李陌上逼到养心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