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——她失去了作为活人最基本的“恐惧”。
询问戛然而止,女警停下手中的记录,细细打量着程晚宁的表情。
十五六岁的年纪,长得很可爱,空洞的眼里却没有喜怒哀乐的纹理,眼角的泪痕也早已干涸。
让她不禁怀疑,摆在眼前的究竟是一桩残酷的刑事案件,还是来自青少年的恶作剧。
当听到程晚宁是中国国籍时,女警脸上明显犯了难:“外国国籍的泰国居民报案流程比较麻烦,需要提交的材料很多。而且你刚刚说案地点在曼谷北部,为什么不就近找当地的警署呢?跨区办案相对来说也困难一些。”
同等条件下,当地警署报案肯定是最优选择。但问题就在于,某些混乱的区域和不作为的警察,警署就和没有一样。
为了不被赶回去,程晚宁只得如实回答:“我找过了,就在去年十二月,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凶案。到当地警署报案后,他们却以没有证据为由把我搪塞回去,而后就不了了之。”
在东南亚地区,警员甚至局长受贿的不在少数,她也只是揭露了其中的冰山一角。
本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对方的重视,谁知女警莞尔一笑,干脆利落地否认了那件事:“小姑娘,这是不可能的。凶案这么大的事,只要是正规警署,接到举报一定会全力调查,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报案人一个交代,不可能存在你口中的包庇和贿赂情况。”
起初,程晚宁还抱着一丝念想,希望面前的警察能公平公正地解决这件事。谁知对方第一句就否认了她的话,还把她鼓起勇气吐出的实情当作玩笑看待。
对着一位警察诉说警署内部的腐败,简直是对牛弹琴。
在相关人士眼里,他们的职业必然是神圣的。习惯了万人敬仰的眼神,自然不允许有人揭露他们黑暗的一面。
世界上的罪恶不乏由愚昧造成。或许混乱中有人是清白的,但他们因为自己从未参与,便以偏概全否认了所有阴暗面的存在。
最悲哀的不过如此,无知群众信以为真,高举“正义”的旗帜,遁入一场暴徒的狂欢。
“小姑娘,请确保你今天反应的问题属实,我们才方便进一步调查。”正在敲打键盘的人深吸一口气,视线从屏幕上移开。
程晚宁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,难以置信地反问:“什么意思?你认为我在说谎吗?”
“你描述的遭遇的确很悲惨,可根据你前面的种种言行,以及对曼谷北部警署的抹黑,我们有权怀疑你是在进行恶作剧。”
一番刻薄话下来,程晚宁先前对女警生出的好感全无。她攥紧指甲,手指骨节嶙峋突起,因为用力的缘故微微泛白:“如果仅仅是一场恶作剧,我至于专门坐半小时的车跑到这里报案吗?我费时费力,难道只是为了捏造强奸案给自己添麻烦吗?”
女警摇了摇头,语气中透露着浓浓的说教意味:“我没有指认你一定在撒谎,但你的反应实在不符合一个受害者该有的表现。生理本能是不会骗人的,我从你眼中没有看到任何恐惧相关的情绪。”
话音落下,偌大的接待室陷入一瞬间的死寂。
平静的嗓音犹如导火线,点燃了空气中的躁动因子。那些悲哀、愤怒,顷刻间化为沉浮的粒子,重重砸在了心脏的屏障边缘。
“应该”一词携带了太多主观情绪,凡是脱离刻板印象之外的认知,皆被划分为“不该”的范畴。
程晚宁不敢想象,一个看起来风光霁月的民警,竟然会通过主观印象用事。
贫瘠的内心一片混乱,胸膛起伏着,左侧深处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,似要把人灼伤。
她想站起来大骂对方的无能,最终却只是黯然失色地低下头去,千言万语止于嘴角。
近乎冻结的时间里,眼泪蓦地滚落。小声呜咽的可怜模样与方才斩钉截铁的口气截然不同,令在场的人吓了一跳。
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转变,女警手足无措:“你怎么了?”
递纸巾的手伸到半空,那头的人却没有接。
悬挂在眼角的泪珠缓缓滑落,她却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,瞳孔里浓郁的血色宛如丧心病狂:
“我需要这样吗?表现出悲伤、绝望的样子。”
意识到自己被耍,女警恼羞成怒:“你——”
话刚出口,便被狂笑不止的人打断:“怎么了?我目前为止的所有表现,难道不都源于你对我的看法吗?”
原本翘起的嘴角缓缓放平,程晚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依旧是令人诡谲难辨的笑容,眼底噙着说不出来的冷意——
“眼泪代表正义吗?”
人类的感情还真好编纂。
只需要一滴微不足道的眼泪,就能把大多数人骗得团团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