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。
那些原本枯黄的部分,那些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、如同锈迹一般的枯黄色,正一点一点,被什么东西从叶片上“揭”下来。如同一块干涸的泥点被人用指尖小心地、完整地抠下,露出下方原本的新绿。
那泥点太小了。小到如毫厘,如针芒,几乎肉眼难觅。可它实实在在生在众人眼皮底下,一片叶子,两片叶子,十片叶子——那些枯黄被剥离下来后,并未消散,而是汇聚在一起,化作一缕缕极淡极淡的黄雾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挪向那截须根的焦黑部分。
黄雾顺着焦黑的表皮向下移动,没入土壤,抵达真正的须根所在。然后,它们开始变淡,变薄,像被什么东西吸收、吞食,一点一点消失在那些纤细的根须之中。
杨云天屏住了呼吸。
他猛然觉——那几缕原本微微蜷曲的毛根,似乎……长了一丝?粗了一丝?
不对。他根本没有看到它们生长的过程。
前一瞬还是那般长短粗细,后一瞬便成了这般模样。中间那一段,像是被人从时间里剪掉了,干干净净,不留痕迹。
以他如今元婴中期的修为,以他对时间的独特感知,这般微小的变化本不该逃过他的眼睛。可它就是生了。他看到了变化后的模样,却没有看清它到底是如何变化、如何生长的。仿佛那些被剥离的枯黄,那些从灵植身上“抠”下来的东西,不只是被吸收了——它们还带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时间。
突然间,那截须根出一声嗡鸣。
那声音很低,低得像一只睡熟的小兽被人用食物放在鼻间,迷迷糊糊中嗅到了什么,喉间滚过一声慵懒的、带着起床气的闷哼。不是愤怒,是烦躁——是睡得正香被人吵醒时,那种本能的不情愿。
可那食物的味道太诱人了。它终究还是醒了。
杨云天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:一只蜷缩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兽,在黑暗中沉睡,忽然嗅到了一丝久违的气息。它皱了皱鼻子,翻了个身,想继续睡。可那气息越来越浓,越来越近,撩得它再也睡不着。于是它不情不愿地睁开眼,鼻翼翕动,努力搜寻着气味的来源。
此刻,那截灵木下半部分的须根,正微微翘起,像在打量四周,又像在试探什么。
它醒了。
杨云天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截须根。它不再是一截死物,不再是一截枯柴。它是活的。不是那种“还吊着一口气”的活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被唤醒的、带着脾气和性子的活。
它像是终于现了那些让它苏醒的美味来自哪里。
那半截焦黑的部分,颜色开始变得更深。不是被烧焦的那种黑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在吸纳一切光线的幽黑。
它开始变得主动——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那些枯黄被剥离后送到嘴边,而是开始主动地、贪婪地汲取这方天地中散布的黄泉魂息。
那些灵植上的枯黄,此刻不再是被人小心剥下,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撸去。一片片叶子上的枯黄如同被拧干的布帛,那些原本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“锈迹”被粗暴地撕扯下来,汇聚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黄雾,争先恐后地向那截焦黑涌去。
那焦黑的部分像一张不知餍足的嘴,将这些黄雾尽数吞下,顺着那半截焦黑的表皮向下传导,没入土壤,抵达那些微微翘起的须根。根须在泥土中轻轻颤动,像是在咀嚼,又像是在品味。
“它……”老妇人汐华的声音有些颤,“它竟然不惧怕这些黄泉水汽?”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,闪过深深的忌惮。自从知晓这口井的彼端连接着黄泉河水之后,她便明白了为何这些水汽难以祛除。同时,她也终于理解了族中那些代代相传的、被当作警示的传闻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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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曾经试图深入井内探寻的族人,一个都没有回来。一个都没有。
“它应该不是不怕。”萦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,平静如水,“雷击木本身便是死物。天雷击在灵木之上,夺其生命,将其变为宝材——这截灵木,它原本就死过一次。”
尘游子点了点头,捋着胡须补充道:“没错。能在天道之雷下存活,本就是一桩匪夷所思之事。要么便是完整扛下雷劫,化去雷力,灵木通灵,化作人身;要么便是死在雷劫之下,灰飞烟灭,或成焦炭。这种半死半活的样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,“老夫当真是头一次见到。”
杨云天没有接话。
他静静地杵在那里,看着那截须根,看着那些被强行撸去的枯黄,看着那些被吞噬的黄泉水汽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可心里却在翻涌。
这种阴阳双生的雷击木,他并非头一次遇到。当年在万妖域,他便用过一截同样状态的“阴阳雷音柳”,救治了被冥气摧残入体的玄枵。那截柳木也是半枯半荣,半死半生,与眼前这截须根何其相似。
可他知道,不一样。
阴阳雷音柳的“死”,是被冥气慢慢侵蚀、慢慢腐蚀,是一点一点被夺走生机。而这截须根面对的死亡威胁,是天道雷劫——是瞬间降临的、足以将一切化为齑粉的毁灭之力。它本该在那道天雷下灰飞烟灭,彻底消失。可它没有。它不但扛了下来,还保留了那半段青绿,保留了那几缕纤细的根须,保留了那一口气。
因为它是启灵寿桃。因为它代表着“生”。因为在那道天雷降临的瞬间,它体内那足以增寿数千载的磅礴生机,与天雷的毁灭之力,达成了一种不可能的平衡。
死与生,在一瞬间相遇。于是便有了这截又死又生、不生不死的残根。
可此刻,最让杨云天吃惊的,不是它能吸收黄泉水汽。
是它连时间灰气一起吞了。
那些种在灵田里的灵植,也会吸收时间灰气——但它们是被动地接受,是在时间灰气的蕴养下慢慢长大。时间灰气对它们来说,是肥料,是催化剂,是让它们一年当十年长的“外力”。它们吸收的是时间灰气带来的“效果”,而不是时间灰气本身。
但这截须根不一样。
它不是在“被滋养”,它是在吞噬。那些混杂在黄泉水汽中的时间灰气,连同那些被剥离的枯黄,一同被它吸入须根,吞入体内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仿佛那些本应流淌在天地间的、本应缓缓浸润这片土地的、本应属于“时间”本身的东西,被它当作了食物。
裸露在地面的那截焦黑,依旧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还是那副模样。可那下半部分的须根,却在众人眼皮底下,又向下延长了两寸。
这个变化,不但杨云天现了,周围所有人都现了。
可如同方才一般,大家都只是看到了变化后的结果。那两寸,像是凭空长出来的。没有生长的过程,没有延展的轨迹,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捕捉的“中间状态”。前一瞬它还在那里,后一瞬它就到了这里。
杨云天盯着那截须根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
它到底在吸收什么?是那些枯黄?是黄泉水汽?是时间灰气?还是……那口井本身?
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觉得,这截他揣在怀里多年、百般尝试都无法唤醒的残根,此刻在这口井边,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上,正在做一件他完全看不懂的事。
而它看他的眼神——如果它有眼神的话——像是在说:你终于把我带到对的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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