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除了他们,还会有谁在意这间破庙呢?
又或是,这间破庙里有什么?
有一尊半人半树的泥像。
清珩将干草平铺,把归楹放了上去,然后拿着他的剑走向那尊泥像。
他执剑的手高高抬起,作势往下劈。
此时一旁闪现出一抹白色身影,那冤鬼尖叫着挡下剑刃,身体被劈成两半。
两半身体也不影响她保护泥像,她半边身体伸展,如面团般变宽,然后将泥像牢牢裹住。掉在地上的那一半身体散成无数白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,在地上汇聚成一条白色溪流。
那个方向清珩很熟悉,是那方有树有井的小院。
清珩摩挲铜铃将三子召唤出来让他攻击冤鬼将她留在这里,然后自己拿着剑去看看那院子里发生了什么。
临走前,他给归楹贴了许多昏睡符,让他不会突然醒来撞见三子。
归楹进了这个幻境,真是吃了不少苦头。待出去后,多给他些法器符箓护身,省得下次再这么受苦。
三子双手握着赤红长刀将那冤鬼砍得连连哀嚎,掉落的残肢和躯体越来越多,她恢复的速度慢了些,但依旧紧紧趴在泥像上没有离开。
地面上的“白蚁溪流”连绵不断,清珩跟着它们一同进入了小院。
院中的景象和他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,一口井、一棵树,一方破败的院子。
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井边的人是个男人,一个英俊高挑的男人,那张脸清珩见过,是一剑宗的弟子,赵文溪。
当初他在云来客栈命三子杀了那女修,之后便被赵文溪带人拦截,这么一说,他们门派倒是有些本事,至少追踪的法器很灵,先是赵文溪紧随其后,之后又有归楹三人雨夜上门寻仇。
不过眼前这人……
怎的看起来有些怪异。
“赵文溪”坐在井边,头发散开披在身后,身前垂下两缕,正缠在那细瘦的手指上,他一只手纠缠着发丝,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皮上,正垂头低眸望向井中。
一剑宗繁琐的弟子服被解开,腰带和长剑一起被抛在旁边,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,只穿着一身洁白的亵衣斜坐在井边,姿势扭捏,表情娇媚,像极了女子。
他对清珩的闯入和无数白蚁的出现视而不见,反倒望着那水中痴笑着,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,或是微笑或是冷脸。手指从眉眼滑到鬓角,最后顺着下颌游走,停在了唇上轻轻按压着。
看那模样,显然对这副躯壳满意至极。
清珩抬头去看,那树上挂着的尸骨已经不见了。
或许眼前这个,就是套着“赵文溪”躯壳的尸骨。
既然他没有攻击的意图,那就先搁置一边,稍后再处理,当务之急是研究那棵树。
冤鬼的残肢化作白蚁钻进树干中,或许是因为这棵树是幻境的力量源泉,这里的一草一木,包括冤鬼和“赵文溪”都是依附在树上生存的菟丝子,只要树倒了,一切便可以结束。
他手中握着的是归楹的剑,这是一把十分寻常的剑,和赵文溪的相同。
剑刃不宽不窄,通体银白,重量很轻,握在手中有些不舒服。剑身很软,适合轻灵柔和,绵绵不绝的剑招,但是归楹的剑招大开大合,下手干脆,并不适合这样的剑。
清珩剑招凌厉,攻势迅猛,即便手中的剑不趁手,但剑意不会削弱,半仙之威也不会被小小幻境镇压。
他永远是“天地剑”清珩仙君,别说换一个世界,就算换了一百个世界,他也不会堕了自己的威名。
纵使得天道眷顾,这棵树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。
粗壮的根系自地底钻出,飞快刺向清珩,锋利的根系织成铺天盖地的网,清珩挥剑斩碎,那些根系又很快卷土重来,是遮天蔽日的网,是密不透风的囚笼,是突然冒出的尖刺,是无处不在的尖锐叶片。
清珩身法灵活地躲避着,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,剑刃的寒芒划出无数弧形,攻击越来越强。
最后一剑,剑意磅礴,树冠被斩断一半,但那柄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,“咔嚓”几声便碎了。
随着树冠落地,树干也裂开了。
“赵文溪”飘到树冠上,紧紧抱着树枝,阴狠地看向清珩。
清珩不以为然,只是个画皮鬼,没什么能耐,不必费心。
他往外走想要去找归楹他们,可刚刚踏出院子就想起了一点细节。
那井中昏暗,“赵文溪”低着头在看什么?
他先前以为是在看水中的倒影,但那么昏暗的水井中,真的能看见倒影吗?
再次折返,“赵文溪”又坐在了井边。
清珩有些犹豫,这到底是归楹的同门,是否要将他尸体保存完整,这样之后要想复活也简单些。
修真界死而复生的法子多得很,其中最难的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肉身,所以行走在外遇到仇敌讲究一个身死魂消,不仅要将他的魂魄打散,还要将尸体彻底摧毁,免得他卷土重来。
可,赵文溪见过自己的真面目,他知道三子是自己的傀儡,若是让他活着,必成后患。
清珩刚下了决断要斩草除根,就见“赵文溪”发狂一般袭了过来,他暗自松了口气,这样一来,就算到时候归楹发现了也不惧,是“赵文溪”先动的手。
清珩手中没剑,但击败“赵文溪”不需要用剑,他用几张符箓便将“赵文溪”炸散了,这只画皮鬼太弱,实力远远不及那只冤鬼,若是清珩用剑,她连一招都扛不住。
“赵文溪”受损严重的躯壳被她弃置一旁,本体显露出来,就是那琉璃般的皮,白玉似的骨,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皮鬼。
一张符箓,画皮鬼如青烟般消散,那冤鬼百年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。
碍事的东西清理干净,该去看看井里有什么了。
他走到井边往里看,如他所料,一片漆黑,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