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挪了挪脚的位置,以免断了气的前任圣主的血弄脏他的鞋尖,然后看着臣服在他座下的教众,微微蹙起了眉。
这个扰得北域不得安宁,所谓的神秘而又强大的圣渊教竟然就这样到了他的手中,无趣,实在是无趣,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。
“喂。”他坐在大殿中央的王座上,托着腮,漫不经心地开口,“这个什么圣主,我突然不想当了。那我可以走了吗?”
“圣…圣主大人?!”高台下的众人一惊,这么多年,听说过上赶着做圣主的,但从没见过有人刚坐上圣主之位便不想当了的。
“因为,很没意思啊……”应舟坐在那王座上,有些懒散伸直了身子。
他望向远方,眸光微微闪动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就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没有意思了呢?
哦,好像是从那一天,他孤身一人从那个冰窟窿中爬出来开始。
应舟出生的村子在寒霜森林边缘,平日里隔三差五总会遇上些灵兽来捣乱。他的爹娘都是灵士,有一天清晨应舟看着他们出门平息兽潮,但直到天黑也没人回来。
他饿了一天肚子,自己搬着小板凳生火做饭,结果不小心打翻了铁锅,滚烫的开水浇在他手臂上,钻心地疼,吓得他直掉眼泪,但阿娘却没有往常那样一下子出现在他身边抱着他哄。
他呆愣愣地坐在地上,就这么盯着门口看,但直到那锅沸水慢慢变凉,甚至在地上结成了冰,直到外面天幕慢慢变亮,他的爹娘却依旧没有回来。
那天北域难得地出了太阳,也是在那一天,村里的人告诉他,他的爹娘死在了兽潮之中。
他等不回他的爹娘了。
那天晚上打翻的沸水在他手腕上留了一道疤,所幸也没有其他影响。他爹娘是为了保护村子而死,因此其他村民也待他和善,应舟就这样,在村里各家的帮助下,长到了十四岁,觉醒灵喾的年纪。
他的灵喾是炎血蛇,上古灵兽九婴的后代,虽然天赋只能说是中上,但确实是北域少见的火属性灵喾,亦是他们村中唯一的火属性灵喾。应舟很高兴,因为他近乎是由乡亲们养大的,火属性在北域用处很大,他终于可以回报那些待他好的人了。
在应舟刚觉醒灵喾还不到一年的时候,小小的村子毁灭于一场连绵的暴雪。而他由于自身的火属性灵力,成了村子里唯一活下来的人。他茫然地从雪堆里站起,入目所见皆为一片纯白。熟悉的村落,熟悉的乡亲,他最熟悉的一切都被掩埋在了那片纯白之下,静默无声。
北域每年因为雪灾而消失的村子并不少,尤其是在这寒霜森林的外围,很多人在骤然的暴风雪下一睡不醒,不如说是应舟反而是幸运的那个。
他疯了一样想去刨开那雪堆,但那时的他太过弱小,用尽了所有灵力也只能融化最面上那层那薄薄的积雪,那天的雪太大了,他刚刨开一个坑,不断落下的雪花便立刻将其再度填满。最后他灵力枯竭,指甲盖翻起,手也被粗糙的冰面磨得血肉模糊,每动一下便会在素白的雪地中留下鲜红的印记。
然而直到他的手磨得快要看见骨头,直到雪和血混合在一起被冻成一大块恶心的糊状坚冰,他依旧没能救下村中的任何一个人,他连他们的尸体都找不到。
北域的雪是荧烛大陆上的一大盛景,初来北域的雪外域人初见这雪景往往都会被满目的银白所震撼。只是,那簌簌落下的雪花同样也可以埋葬一切,离合也好悲欢也罢,终究是被冰封在了这一片纯白之下,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。
应舟在村子覆灭之后成为了一名佣兵,刀口舔血的工作,但报酬不低,足以让他养活自己。那段日子他认识了其他几个佣兵,几人平日里一起行动。应舟年龄最小,修为也是那几人之中最低的,但由于他是火属性灵喾,因此不少任务都要带上他。
那日他们又接了个活,是去寒霜森林内部猎杀灵兽。那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任务,也不需要他的力量,但那群人却邀请他一起,让应舟不太好拒绝。
他们很快便猎杀完了任务所需的灵兽,而正当应舟转身欲离开时,同伴手上染血的刀却突然掉了个头,直直地朝他劈砍而来。
他匆忙调动灵力防御,奈何修为不如人,虽然避开了要害,但依旧被一击重伤。他还没来得及出口质问,但背后又突然传来一股强横的灵力,伴随着几人狰狞的笑声。
那时候,应舟终于明白,原来他才是此行最重要的猎物。
“喂,老大,你说的那法子真的有用吗?剥离灵喾什么的,听着就不可能吧?”他倒下的身子直直地落在了冰冷的雪地中,那时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。
然后,他听见他们之中的领头人冷笑了一声,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了自己的额头:
“有没有用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那人话音刚落,一阵巨大的吸引力从他的眉心朝着眉心涌去,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笼罩他的大脑,识海近乎要被扯碎一般,整个人都似乎要被撕扯成两半,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,就连思考的能力都快要失去。
“不行啊,这小子的灵喾还挺顽强。”领头的皱了皱眉头,收回手,顺带在应舟身上踢了一脚。
“那怎么办啊老大,这灵喾要是取不出来,我们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其他火属性灵士,那以后再接寒霜森林的任务可就麻烦了。”
寒霜森林中危机四伏,若是一直用灵力御寒,预见某些潜伏的灵兽时难免会力不从心。所以,他们佣兵在接受比较困难的有关寒霜森林的任务时,往往都会带上一个火属性灵士同行。
他们需要的是火属性灵喾,而并非应舟这个人。应舟实力不如他们,除了属性优势便是个拖油瓶,还会分走他们的一部分佣金。因此有一天,他们这个小团体的老大说,他找到了个法子,可以提取出人的灵喾收为己用的时候,大家立马一拍即合。
“可能是因为这小子的灵力还没有耗尽,灵喾也比较强盛。”领头的那人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开口道,“这样吧老二老三,天越冷火属性灵喾越容易衰退,你们先挖个坑。把这小子在里面埋个二三十天再试试。”
说着,他掰开应舟的嘴,给他塞进一颗丹药。
“便宜你了。”应舟感觉到那人拍了拍他的脸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这玩意可是能抵这一单的佣金了,你小子可得把命给我保住。”
灵士死了,灵喾也会随之消散。尚未取出他的灵喾时,他们需要的是活着的应舟。
他被丢进了挖好的雪坑中,他挣扎着,哀求着,但只能看着自己身上的雪越来越厚重,压得他抬不起手来。无数的细小冰渣顺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钻进去,眼睛,鼻子,嘴巴,嗓子深处,冰的,冷的,没有温度,如同他的心一样。刚刚被强迫咽下的丹药吊着他的性命,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但那个地方也是凉的。
他很想喊叫,救救他,救救他,有没有人救救他。
但没有人,没有人来,不会有人来,他发不出声音,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,他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。
他的世界是寂静的,他的全身上下只有那颗心脏尚在跳动。
砰、砰、砰……
那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。
他讨厌那样的声音。
他害怕那样的声音。
在无比漫长的时间中,那跳动的声音就如同诅咒一般。
不要再跳动了,不要再跳动了,让他睡去,让他就这样沉睡下去,醒不来也好,就像那些突然消失的乡亲们一样。
那时候的他们也和现在的他一样,睡在这样一片纯白之中吗?
所以为什么被丢下了呢?为什又被丢下了呢,爹娘也好,乡亲们也好,所谓的同伴也好,为什么,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?
他该愤怒吗?该悲伤吗?该绝望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