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意思?”她看了看砚台里浓郁且丰盈的墨水,迟疑:“水倒多了?”
那人不语,凤眼眯起,尽是促狭。
“你为什么不提醒我?”
宁露反手就要推他,那人料定她心软不会下手,不退反进,将那受伤的胸口迎上去,一瞬不瞬地含笑望她。
直到她红了脸,淬他一口,转身埋进临摹的字帖中这才作罢。
宁露从小要强,擅长坚持,坚持说放弃,坚持不放弃。
平日里毛躁,真到了想学东西的时候也是真的站得住。
一连几日,提笔悬腕,横折顿笔,写出来的字倒也有模有样。
时间久了,纪明也渐渐开悟。
她这个人不是害怕没钱,只是纯粹害怕无聊,出门溜达和找事做多是她打发时间的法子。
拿捏了她的性子,他总会在她每日功课里填上两三个看着简单却怎么也写不好的字。那一个字磨上她半日,再也听不见她叫嚷着要出门。
冬意渐浓,书房内燃了两盆炭火。宁露伏案习字,纪明便在一旁的藤椅中坐着,身上围着了毛毯闲逸看书。
偶尔宁露抬眸,看见他或读书或垂眼小憩的睡颜总要春心大动,感叹一句所谓美人在侧的伴读也不过如此。
遂想起谢清河也生得俊美,又是太子伴读……
如果古人也写同人文的话,这一对还应该也还挺有张力的。
脑子里浮想联翩,头皮一紧,便见着纪明威严目光扫过来。
她只得打着寒战,重新埋头习作。说来也怪,这人就跟开了天眼似的,每次她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,总能第一时间发现…
这日午后,她正伏案练字,余伦到了,说是奉岑大人的意思来看看小院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
纪明挪到檐下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应他。
该说的话都说尽,余伦拱手却没打算走,惹了纪明的侧眼。
他抬眸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公子恕罪。”余伦抿了抿嘴,为难道:“大人说,让小的问问公子,是不是缺银两了。”
纪明眉心一跳,瞥见那孩子从袖子里掏出的几个题字,随即了然一哂。
“我家大人说,应县虽然清贫,但公子若是需要,以官员品级相待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“他不只说了这个吧。”
“公子。”余伦艰难吞咽,将岑魏今早说给他的话如实禀报:“岑大人说,公子想打他的脸,可以亲自去打,不必如此。”
纪明从余伦手中抽出那张字条摊开,上面赫然写着‘祥和酱坊’四个大字。
是他亲笔所书没错。
上一回,宁露进城买茶,碰见了这酱坊老板找人写牌匾。听说那老板找了许多人都不满意,便自告奋勇推他出手,一字一百文,四个字四百文。
最后写出来,对方觉得字不错,给了宁露五百文。她沾沾自喜许久,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。
“还给店家吧,付过钱了。”
文武百官、富商大贾重金难求的字,如今赫然添在应县每一封家书、街头牌匾上。
仅是如此倒也没什么,偏偏这一笔一划都是他的风格。见字如见人,岑魏那个老家伙觉得扎眼也正常。
余伦拿了那张字条转身要走,又听得纪明叫住他。
“公子?”
“拜托你家大人,帮我给这家酱坊亲自做个招牌。”纪明抿嘴扬眉:“做大一些。”
余伦心头一颤,也只敢应是。
岑大人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头痛恼火的模样犹在眼前,他不信自己主子会如是照办。
竹门摇晃,院内落了清净,纪明起身进了堂屋。
站在这端望向书房,树影斑驳隔着窗纸投在宁露身上,火急火燎的性子收起大半,眉眼间全是和纸上墨迹较劲的倔强。
纪明摆了摆手,示意张婶退下,兀自收紧衣领,挑了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坐着。
脚边炭火噼啪作响,身上的毯子生出暖意,心神一松,人便不知不觉沉入梦里。
宁露搁笔净手,外面天色渐暗。
一旁晾晒的纸张中挑出几个写得最为满意的,越看越欢喜。
每次照着纪明的嘱托悬腕执笔都觉得既陌生又熟悉,全然不像骑马投壶那般福至心灵,想来原主也不是个什么读书人。
这么想来,还颇有成就感。
墨迹干透,宁露选了最满意地一张拎着向外炫耀。
“纪阿明!”
“纪阿明!你看!”
纸张甩到他面上,宁露才发觉他是睡着的,再想收声为时已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