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。”
得了他的保证,宁露只得作罢,起身向外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看看窗户。进风着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她这次的动作很快,纪明没能拉住她,只是呆呆盯着她的背影。
大半的身子探出窗户,仔仔细细地查探着,一双小脚悬在榻边上下摇晃。
窗外早就没了人影和声息,自是探不到什么,她便利落地扣紧窗沿,回身向内。
纪明骤然惊觉自己的晃神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,只要她在,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飘到她的身上。
从最初的观察警惕戒备,到不知缘由,不由自主……
许是对他撒谎的报应,当天夜里纪明竟真得起了高热,一连几日水米不进,人又瘦了一大圈。
宁露可怜他病中无聊,把笔墨纸砚搬到了他窗前,一边练字,一边数落他身娇肉贵。
最初这人,还会因着她过于直白刺耳的话而黑脸,到这会儿已经进化到能够自我屏蔽,心平气和地受着。
“说到底,也怪我,要是我留个心眼,没听你的话直接去找郎中就好了。”
宁露收笔,俯身吹干纸上墨迹,拎起来左右欣赏。
歪头出来去看纪明,便撞上他那双盈着淡淡水汽的眸子。
他这会儿半躺在床上,面颊两酡嫣红,眉目含情,不见清冷,倒显得秀色可餐。
这段时间,她数不清多少次偶然撞见他偷看自己了,宁露大大方方把宣纸掉转方向:“纪师傅,请您鉴赏。”
换他扬了扬指尖,她便屁颠屁颠挪过去,双手奉上。
【海晏河清】
纪明舌尖轻转,没说出话来,反是茫茫然等她解释。
“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书架上岑大人的字,就模仿着抄了一遍。”
他无声松了口气,轻轻点头。
视线落在字上,不由得多看了一眼,向被子里面缩缩身。
腿边的书卷滑落一侧。
前些时间读得《昌州地志》已然换成了《韩非子》。宁露顺手捡起翻了几页,竖版繁体字,入目就惹人晕眩犯困。
入冬有一阵子了,外面气温骤降,她也懒得向外跑,索性拍了拍他,指那本书满脸期盼。
“你是不是已经把这本书翻过好几遍了。”
只看她的坏笑,纪明便了然点头摊手,一副任君考问的模样。
“那就……” 宁露随手翻到一页,点读出来:“从纣为象箸讲起吧。”
“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……故其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。”
纪明陷在被衾当中,声音也似被绒毯捂着,毛茸茸的极有催眠功效。
他吐字虽慢却很清晰,宁露最初是盘腿听着,越听越觉得舒服,索性脱鞋钻到了床上,懒洋洋趴在他身侧。
那人也只随着她的动作停顿,也没出声制止。
待他讲完,宁露啧了一声,总结:“那就是说,叔父箕子从殷纣王开始用象牙筷子的时候就知道他后面会酒池肉林,导致殷商覆灭。”
纪明点头。
她耸肩抿嘴:“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,讲的是箕子以小见大,有先见之明。那他后来有做什么吗?劝谏了纣王吗?”
见她眼睛滴溜转着,纪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点头。
宁露下巴抵在手上。
商纣覆灭是历史定局,不问也知道。
可是,明知结局,劝谏不听……
她皱眉:“那箕子后来离开纣王了吗?”
“箕子言,既为人臣,不听而去,是彰君之恶。他割发装疯,鼓琴自悲,被纣王贬为奴隶。”
纪明语气淡淡,不以为意,撩起眼皮却见宁露面有不忍,缓声解释:“不过后来,王朝覆灭。他东渡而去,也算有个结局。”
脚丫在空中摇晃,宁露歪头看着他因着说了很多话而吃力起伏的胸脯,快速眨了眨眼。
她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:“像箕子这种处在权力中心的人面对亡国大势也无能为力。这么看,我这种历史当中微不足道小老百姓过得身不由己,也很正常。”
那人闻言轻笑,没有接过茶杯,反是就着她的手啜饮几口,呛咳作罢。
早就知道无论说正事的时候多么一本正经,这种小事上就是流氓。
合着从前的克己守礼,边界分寸都是装的。
好巧,她正好也是个没分寸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