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陷入昏暗和死寂。
身上疼得厉害,宁露又委屈又害怕,只好继续找那大哥搭话分散注意力。
这一问才知道,刺史府的死囚,犯的罪稀奇古怪,可真没有一个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。
不过是谁家没交上粮,谁家和军爷起了争执,甚至有人只是给那狗官倒酒的时候洒在衣服上……
相比之下,宁露背上的罪名竟是最重,最货真价实的。
她原本紧张就会话多,这会儿不见天日,又抓住一个人,自然是层层输出。
一会的功夫什么都摸清楚了。
狱卒一日换两次班,午时放饭,不在牢房里的犯人不给留饭。
带走宁露那会儿是早班,一去两个时辰,不巧错过了饭点。她午饭便没得吃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午,宁露眼冒金星盼着一口热菜,偏又来了狱卒将她提走。
一天折磨她两次不说,还要扣去两顿饭,饶是原主再好的身体素质也没用了。
深夜宁露再次被送回牢房的时候,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遥遥冲那大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活着。
狱卒的脚步走远,半块长了毛的馒头隔着栅栏滚了过来。
蹲坐在墙角的大哥面不改色。宁露却几乎要哭出声。
这个混蛋世界总是在她觉得一切向好的瞬间把她锤下地狱,又在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给她一点奢侈温情。
那馒头泛着酸臭味,每吃一口都叫人作呕,宁露还是艰难咽下去了。
隔壁的狱友打趣道,多吃一口多撑一天。
说不定谁命硬,就先熬死了潘兴学。
宁露弱弱说了一句:“还不如盼着皇帝驾崩,大赦天下。”
原本是大不敬的话,可没一人出声制止,都只是苦笑。
大哥骂她傻:“昌州离京城十万八千里,大赦也轮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要我说,不如指望那些个大官把姓潘的狗官拉下马。”
“姓谢的?”
“你以为姓谢的是什么好东西?当年谢家举家下狱,他自己也在牢里受了不少酷刑。现在监察百官,手下酷吏可少过一点吗?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狗东西,一丘之貉。”
牢狱深处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响,宁露弯了弯腰,张望过去。
太黑太暗,她看不清。
只听谈吐,像个读书人。
宁露艰难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打了嗝,有了点儿精神。
刚想继续打听点儿什么,就听狱卒拎着钥匙走了进来,厉喝众人闭嘴,又将隔壁的大哥提走。
黑暗中,她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,歪身躺着。
那谢清河真得很神秘。
听说他一路南下,几乎不曾现身各路官府,但实际上送进京城的密报层出不穷。
昌州之前,罢免的官员没有几十也有十几。
顶流不愧是顶流,在牢里都是传说。
宁露疼到睡不着,指腹轻轻划过手肘,莫名想起那天傍晚,纪明低头帮她处理伤口的样子。
诚如那大哥所说,传说就是传说,与他们这些平苦百姓没什么干系。
倒是,那个活生生的,任性古怪的纪阿明才是真的,是她这缕孤魂和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。
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吃药,好好休息。
据她观察,这个人其实任性得很。没有人盯着,惯会省事偷懒,苛待自己。
炭盆内红光闪烁,空气中檀木松香被浓重的药味碾过。
纪明刚刚饮下半碗浓黑苦涩的安神汤。
久违的药力裹挟着入骨的疲倦,叫他勉强能从白日的殚精竭虑中抽身出来,稍稍阖眼。
卫斩如同寒松,无声侍立在卧房门前,竭力隔去外间的风吹草动。
急促且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卫春出现在漆黑夜里。
他在门前立住脚步,向来快言快语的人这会儿缄默沉声。
卫斩上前半步,由着卫春附耳低语。
闻言,猛地抬眼,目光交换,再次确认。
卫斩犹豫道:“岑大人下午来禀了粮税事务,主子刚服过药歇下。”
“可这事儿,你我不能擅专。”卫春再次出言提醒:“潘兴学此人阴毒,多一日就多一份凶险。”
第35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