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河今日见客议事,忙得没空见她。
宁露从店铺出来,便也不急着回家,沿着街巷闲逛。
今日来的是典当行。此处位置繁华,来往人多眼杂,她特意穿了身朴素衣裳,双手揣进袖中,脖子一缩混迹人群,毫无违和。
不远处交叉路口中茶馆喧嚷,座中客人人拍手叫好。
想必又是说书先生在讲故事。
听闻最近京城顶流仍是家里那位谢大人。
被声音吸引,宁露顿住脚步。
青枝年少,喜欢热闹,跟在宁露身边后彻底释放天性,见她动摇,连忙抓住时机凑上前来:“姑娘,喝茶吗?”
“喝!”
四目相对,一拍即合。
一行人选了个外围的角落坐下。
那茶馆不大,因着位于十字路口,生意不错。再加上说书先生声情并茂,讲到热闹处来往行人即便不入店小坐,也总要驻足倾听片刻。
毫不意外,今日议论的焦点正是前几日的京城动乱。
一夜之间,历经两朝的覃家如当年的谢家一般没落,继而牵连出数位文臣入狱,武官革职。
恰是此时,权臣谢清河称病不出,贤德仁君迟迟不对靖王定罪。
朝堂之上,人心惶惶。
“要说啊,覃家公子覃攸出卖生父,背叛祖宗,得以逃出生天,可谓是不忠不孝,不仁不义。皇帝仁善故而不究,拔擢侍郎。这如当年的那位有何不同。”
那位……
提起那人,甚至不必提名,众人便自发议论纷纷。
只听堂木再拍,说书人抓住时机,引出他的民间戏谈。
“诸位客官请听,话说当今圣上,那真是尧舜再世,仁德无双。自登基以来,减赋税、修河工、开恩科,夜里批奏折连盏羊油灯都舍不得多点!”
“可偏偏……身边盘着一条毒蛇。”
宁露抓了把瓜子在一旁听着,突然觉谢清河这个名字像是自带热度的流量小生。
只要轻轻一蹭,就能引起话题。
要是在自媒体时代,至少也得是个网红。
“今冬昌州大乱,靖王征税断粮,养兵自重。圣上闻讯,连夜调拨兵马粮食,勒令彻查此事。您猜怎么着?姓谢的那位……朱笔一勾便将此事掀了过去。”
“不给百姓发粮发炭火不说,甚至纵容酷吏行事,趁机折磨忠臣良将啊。那前户部侍郎方弘方大人,谢首辅得意门生,被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。”
“若不是皇上体恤,念及他颇有才华手段,叫他与新任刺史联手,昌州苦矣,昌州危矣。”
往事不可追,自然难辨真伪。
可昌州的事情近在眼前,她深知个中所述与事实相差甚远。
扫向人群,人人摇头叹息,或小声愤愤。
手中瓜子一丢,宁露怒目仰头。紧接着就听得人群中某个角落传来细碎叨念。
“就是,那谏院覃大人,历经两朝,圣上都对他恭敬有加。那人如此做派,肯定是为之前的弹劾而记恨。”
“再者说,覃公子也算儒雅纯孝之人,怎么突然状告生父,定是那阎罗用了些手段。”
“现如今他装病不出府,还把持所有奏章,圣上想宽宥谁,他就批一个斩立决,圣上想提拔寒门,他非要权衡新旧望族。”
“还有更荒唐的呢,谢家最近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进出都是四家马车,气派得很。莫不是个巫医,专门给他续命来的。”
越说越离谱,越来越好笑。
宁露听着他们连谢清河的名讳都不敢提起,却将其‘罪行’如数家珍,更觉荒诞。
又听见其中还有她的客串,被青枝一扯,禁不住颤着肩膀低低笑起来。
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,过去那段时间,谢清河日日食不知味,喝药吃饭辛苦得很,总得她陪着看着才能舒坦些。
兴许,这也算是续命。
走神的功夫,惊堂木再拍。
“清河不清水浑浊,既明不明夜更长。若得青天开眼日,定见真龙斩毒蛇!”
吟过打油诗,说书先生的折扇摇了又摇,继而朗声慨叹:“在座列位,永昌天子明明是仁德贤君,却屡屡做出遭人议论的事。根子还在这奸佞权臣之上啊。”
一语落地,窃窃私语又起。
半露天的茶馆,宁露临街侧坐,偏就比在谢府烤火出了更多的汗。
至此方知,入城那日谢清河对她说他名声很差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。
话又说回来,宫里那位,当真是仁君。
百姓妄议朝臣至此,也无人过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