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年年,姜煦壮志凌云,他豁出性命相助。
旁人劝他为自己备一条后路,谢清河一笑哂之。
从小到大,亲缘淡薄,君臣之中也多是猜忌利用,他自然也不奢望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皇帝对他有多少的真情。
只是这条命是姜煦所救。
每每筹谋来日归途,都会想到有朝一日,姜煦君临天下,睡榻之侧再容不下旁人。
他自己就是玩弄权术之人,他可以想见,也能理解。
更何况,过去年年,他早就疲累。
本来就没几年的寿命,姜煦若是想要,双手奉上也无不可。
直到遇见宁露。
雷霆雨夜,他数度想取她性命,她竟然还拼尽全力救他于危难,关心他的温饱,为他的衣食奔波,苦口婆心劝他爱惜身体。
她很吵,反复强调他的性命是她捡回来的。
她说,人生在世三万天,多活一天是一天。
后来,最怕死的宁露去而复返舍命相救,最正直的她在是非之前站在他身边。
谢清河自诩坚定,却也觉得长久信念在朝夕之间地动山摇。
所以,他无法回答姜煦的问题。
没听到谢清河的答复,姜煦苦笑,思绪飘远。
“朕还记得,谢家事发下狱那天,你就在东宫。禁军来抓你,彼时年少,东宫乱作一团。你很镇定,还叫朕珍重。”
“你说,你一去,朕身边敢说真话者寡。宫中处事,如履薄冰,举目皆是算计。是日之痛,他日之鉴。”
“十几岁的少年郎,最怕的就是前路无知己。朕不顾一切闯去父皇宫中求情。父皇提醒朕,你三言两语,就将孤独和恐惧埋进朕的心里,叫朕以为离了你不可。”
“朕当然知道你谢既明不是可以掌控的人,却仍然愿意信你。朕心中,始终还有着东宫情谊。”
院中站得久了,寒气沁骨,谢清河无声拢紧大氅,白玉似的指节吃力勾住石桌,垂眼喘息,强撑精神。
“陛下深恩,既明铭记。”
姜煦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,摇头踱步,复又转身死死盯住谢清河。
要说谢清河是今日才翻脸不认人的吗?
也不是。
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,冷面冷脸,软硬不吃。
虽是他的伴读,却一句奉承的话都没说过,也正是这个缘故,他才信他。
可偏偏这句话,姜煦不信,又或者说,生怕他是在说假话。
“谢既明,你知道这世上人人都说铭记朕的恩德。朕不缺你这一个。”
语气寂寥,目光茫然,错神之际,恍觉自己像个置气孩童,毫无君主威仪。
姜煦只得背过身去,快速捻动手中珠串,以期平复心中情绪。
余光瞥见珠穗摇摆,谢清河面上冷硬微微松动,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住。
“皇上,如今大局既定,反贼已除,留臣在身边,恐负皇上圣名。”
“朕要留你,谁敢妄议?”
“这些年,臣一人担下骂名,为的便是让圣上干干净净做贤德明君,还百姓朗朗盛世。”
“且不论,我是会如何引人非议。便只是如今,沉疴难起,纵担了首辅之位,也不过几年光景。”
从姜煦的起伏语调中品味出三两少年意气,谢清河耐下性子将话点破。
疲累难支,挺直的肩背随着言语微微前倾,喘息加重。
他声音嘶哑,透出三两讥嘲:“推陈出新,当一鼓作气。您早就有谋划了,何必如此?”
姜煦惊骇,猛地抬眸看进谢清河的眼中。
那双眼睛沉静笃信,像是早就看破了他未说尽的筹谋。
是了,多年同窗挚友,谁还不了解谁?
诚如他早就看透了谢清河的冷漠与阴沉,谢清河也早早就懂得了他的自私怯懦。
即便是谢清河自己不退,他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,要做的便是革新,与先皇苛政割席。
同样的,与那段血腥夺嫡之战息息相关的谢清河,也留不得。
即便如此,就这么被谢清河当面点透,竟好像是被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。
孤寂和怅惘倏然涌上心头,再次张口,只觉二人之间的种种难以宣之于口。
窥见谢清河眼底寒光,姜煦胆战心惊,继而冷笑:“即便朕不放你,你也有办法离开,对吧?”
没有得到回应,却胜似回应。
姜煦伸出手指向谢清河,在虚空点了又点,终是甩手作罢,气急败坏拂袖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