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氏女露,患难相扶,册为昭华郡主,内帑拨银备礼成婚,以示天家恩荣。
开春复朝,首辅谢清河自昌州回京后首度现身,开口力谏处置靖王及其残存逆党,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皇帝姜煦念及兄弟情深,不忍手足相残,避而不谈。谢清河态度强势,且号令百官,屡言过激,帝君不悦,按下不发。
次月,皇帝下旨,靖王姜屹贬为庶人,幽闭于祖陵,静思己过。
谢清河劝君深思,百官高呼圣上仁善,嫌隙渐生。
乾宁三年夏,谢清河彻查靖王余党,清退户部侍郎、盐铁司官员、工部尚书大小官员十七人。
上至侍郎,下至七品小吏,凡有牵涉靖王者,雷霆手段,尽数处置,朝臣自危。
夏末秋初,谢清河上书请调裁换殿前司指挥使入枢密院,言要职庄肃,其年老体衰,合该颐养天年。
此举明升暗降,直指皇帝眼前人。龙颜大怒,搁置不理。
首辅谢清河言辞恳切,屡屡上书,呕血于朝堂。
圣上痛心大惊,准其奏,更换殿前司指挥使。然,其忧心首辅辛劳,增设多位次辅协理朝事,拔擢前朝革新派次辅司马大人门生岑魏入京。
深秋,谢清河式微,门庭凋敝。一连数月闭门不出,朝臣偶尔登门,多见病容,咳血不止。
冬初,皇帝常与次辅等人深谈养心殿,朝中官员更迭,渐启革新之势。
深冬大雪时节,谢清河病危,太医院倾巢而出,数言回天无力。国医圣手骆太医引咎还乡。
昭华郡主宁露跪求紫禁城,盼成婚冲喜,但求一试。谢清河拼死不允,遂罢。
乾宁四年春,首辅谢清河数病逝于府,朝野震动。昭华郡主悲恸尤甚,代执妻礼,行家祭。
首辅丧葬风光,追封仪式齐备。
后人追忆,憾叹首辅谢清河,过目不忘,克定祸乱,麒麟之才,国之栋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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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和风,城门开,马蹄南去。
前尘往事,抛诸脑后。
宁露身上素衣未褪,侧身伏靠榻边。
软榻中,绒毯包裹的单薄身形,一袭白衣,满面病容,口鼻紧闭,毫无起伏。
手是冷的,身体也是冷的。
饶是少女十指相扣,倾身依次吻过,也毫无反应。
灵堂上,强撑着端庄持重终于裂开缝隙,宁露无声咬紧嘴唇,指尖描摹他因消瘦而愈发深邃的眉眼鼻梁,滑过眼下乌青,点住唇瓣。
深知此刻,无论她做什么,谢清河都无法再抬眼看看自己,心中难免凄然。
低头垂眼,捧着他蜷曲手掌,虔诚抵在眉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蹄渐缓,车门敲响,巴掌大的墨蓝瓷瓶从缝隙递了进来。
“姑娘,已出京城,可以用药了。”
宁露如蒙大赦,扑身过去,近乎粗鲁地夺过药瓶,抖着手倒出其中丸药。
苦味刺鼻,漆黑骇人。
她试图用手指将药丸推进他的口中。
唇齿紧闭,不得其法。
恐惧瞬间兜头罩下,她立刻慌了神,扯着他的袖子摇晃,以期他能自觉张口,像从前一样配合她把丸药服下。
马车外虫鸣鸟叫,十数人的车马屏息垂眼静待其中声响。
服下骆太医所研制的假死丹药,无声无息,身体僵硬,与死去的尸身并无区别。
这件事她早就知道,可他就这么安静躺在眼前,她还是觉得害怕。
咬牙逼迫残存理智回笼,宁露转手将那乌黑丹药塞进自己口中,覆上他冰凉唇瓣。
舌尖推移,近乎蛮横地撬开谢清河紧闭的唇齿,将丸药顶入。
喉间凝滞,吞咽不下。
无措间,她俯趴过去,双手紧紧叩住他的肩头。
柔软舌尖毫无章法推搡着丹药直顶喉间。
绛紫色的嘴唇在唇齿的磋磨间现出嫣红。
心中不安放大,宁露无心注意这些细节,专注渡气抚弄的同时,另一只手慌乱推揉他虚弱的心脏。
紧张之余,生出埋怨。
她早就说过,假死的方法有很多,为什么非要选这最危险的一种。
他的身体本就虚弱,如何受得住那么重的药性……
她早就求他,非要冒险行事,就提前与她成亲,好叫她名正言顺,没有遗憾。
固执的混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