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他从未喜欢过这份工作,但抱着纸箱走出银行的时候,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,便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妍,虽然已经戒烟好多年,但还是去小卖部买了包烟。
中年人找工作,就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旧袜子,哪怕被搅得筋疲力尽,也未必能洗刷干净上岸。
这些年时妍的事业倒是发展得不错,不仅在学校受学生欢迎,甚至还出了一套受家长欢迎的教辅书。
也是在这几年,蔡婉枝女士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综合征,渐渐不认识人,阮长风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,陪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,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,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,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。
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,也试过创业,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,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。
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,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,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。
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,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,万幸开窍得不算晚,学习成绩也不错,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。
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,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,他儿子离校出走了,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。
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,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,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,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。
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,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,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,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。
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,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,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。
不久后,战争爆发,局势动荡,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,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。
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,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。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,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,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,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。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,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,玻璃破碎仿佛水晶。
他沮丧地问时妍,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,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。
时妍却异常镇定,放下手中的书,对他说,纵观人类的历史,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、瘟疫、饥荒、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,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,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,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,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?”阮长风问她。
“我不知道,也许明天就会死。”她平静微笑:“事已至此,先睡觉吧。”
他们相拥着睡去,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,便无须恐惧。
第438章迷途(10)梦醒
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,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,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,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,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,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。
战后百废待兴,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,阮长风人老心不老,总有点不甘心,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,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,此后十年,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,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,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,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。
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,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,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,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,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……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。
阮长风退休后不久,阮六一也回到宁州,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,向他们介绍说,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。
阮长风一看那姑娘,鼻环唇钉浓妆艳抹,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,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,本能有点不高兴,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,还给他做思想工作,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。
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,顿时不寒而栗,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。
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,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,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,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,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,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,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。
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,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,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,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,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,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。
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,也觉得没必要强求。
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,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,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,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,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,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,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,老了,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。
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,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,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。
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,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,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,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,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,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。
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,城市被水浸湿,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,人们筑起堤坝,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。
活到他们这个年纪也看淡了,时妍念旧不想搬家,他们就没搬走,学习其他人家,直接在顶楼又加盖了两层,把下面三层还给大自然,每天开着小船去水上市集买菜,渐渐也就适应了。
水上的居所湿气还是太重了,时妍也逃不掉老师的职业病,身体日渐衰弱,也查不出来什么病,好像她只是在平静地走向死亡。
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,时妍会整理个人物品,悄悄卖了很多书,也捐了许多旧衣服,阮长风却完全没有准备好与她道别,每天睡前都握紧她的手,怕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带走。
她最终撑到了天气难得晴朗的好日子,阮长风把她抱到屋顶上晒太阳,帮她梳理满头的白发,最后编了个年轻时候喜欢玩的小辫子。
阮长风的视线投向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,问她:“我们这辈子……就这样了?”
“嗯,”时妍点头微笑:“长风,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无悔的一生。”
“别走,”阮长风和她十指相扣,苦苦哀求:“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,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。”
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,别怕,”时妍朝他伸出手:“我在终点等你。”
“我真的做不到,”阮长风痛哭流涕:“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。”
“现在你真的该醒过来了,”时妍手指一翻,雨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指尖:“长风,醒醒,下雨了。”
她的手缓缓落下,阮长风心如刀割,沉痛地闭上眼睛。
阮长风的世界缓缓塌陷,大雨从外漫灌,睁开充血肿胀的双眼,他感觉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被人拖行。
“呃……”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点声音,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冰冷的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,寒意侵入骨髓,依稀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:“快点醒醒吧,太冷了你会死的。”
阮长风视线余光看到路边有块尖锐的碎石,毫不犹豫地用头狠狠撞了上去,头破血流。
“喂你干嘛!”女孩尖叫:“不要自残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