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硌疼你了么,”时老师立刻把它取下来:“真不好意思。”
“您想起来了吗?”我问她:“以前的事情。”
时老师笑着摇摇头,我只难受了一小会,觉得她这样开开心心的也很好。
我边擦眼泪边说,我刚才是以为时老师已经获得自由了。
“你不会等太久的,”明娜认真地对时老师说:“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,站着走出去,回家。”
“明娜想让我去哪里呢?”她的脸上出现了无辜的表情:“这里就是我家呀。”
“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。”明娜坚定地说:“我一定要带你去。”
在天堂岛上,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,时老师说,当她撕掉整本日历之后,变得开心了不少。我也发现之前在日记里面坚持写的日期其实并没有意义,这里的时间的流逝根本用外界的方法来考量,我也渐渐不再看日期了,把时间分隔成每个病人用药的疗程就够了。
今天明娜向我道别,她说这次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,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。
我才刚回来没多久,还没来及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,聊聊这半年的见闻,她就要走了。
我和时老师送明娜去码头,这次我终于可以笑着朝她挥手道别了,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在外面过得很好。
而我,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。
很快我又等到了一个分别的日子,这次是鲁大夫,他说他要退休了。
按照鲁大夫的说法,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,他可以很放心地把这家疗养院交给我。
他走的那天时老师没去送,留在房间里面看书。我觉得时老师现在越来越没有“人”的实感了,有时候她坐在那里,我觉得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植物。
鲁大夫邀请我以后去宁州转转,我说一定回去的,但其实并不想去。
自从凯文院长去世之后,这家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病人补充进来,护工和病人们都老了,庭院里面长满荒草,我坐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里面,把他的那些奖杯一个一个拿下来擦拭,看到自己会陪着这家医院一起走向衰老和死亡的未来。
正式接手了疗养院之后我能接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,比如孟家,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曾经无比煊赫,可是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,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支付时老师的治疗费用。
我想宁州确实是忘记她了吧。
回到岛上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做研究和写论文,有篇论文前段时间发表了,有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开讲座,类似的邀请我拒绝过很多次,其中还有几份大学的教职,但很多邀请都是凯文院长的面子上,我应该算他的关门弟子?
但这次的主办方没有提凯文院长,在美国的导师也会去,会议的地址风景也非常好,我想是不是应该带时老师去一趟?
可我还没有找时老师说这件事情,宁州就来人了。
我认得孟家那架专机,起初还以为又是孟怀远来了,直到飞机上走下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他说他是阮长风。
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,从时老师以前的描述里,我总是想象出一个潇洒又有腔调的青年,但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发现阮长风只是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,日光在他身后留下的影子都是很淡的。
“我来太迟了是不是?”
对此我只能说:“比不来要好一点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“她可能忘了很多事情。”我提醒他:“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阮长风没有再说话,我就带他去见时老师,那时候刚吃完早饭,她坐在窗户边上练吉他,我进去从拿走桌子的餐盘,时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我,更别说站在门口的阮长风了。
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,她现在无法完成以前那些复杂的旋律和指法,阮长风站在门口,一直听她弹最简单的练习曲。
反反复复,叮叮咚咚,他从餐盘上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,蘸了点番茄酱,咬了一口,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“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?”
我觉得全麦面包是很好吃的,还搭配了牛奶和水果,从营养学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。
阮长风叹了口气,这时候时老师也把吉他放下了,阮长风才轻轻喊了她一声:“小妍。”
时老师抬头看了他一会,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,抱歉地摇摇头:“不好意思,请问你是?”
这种情况换成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,可是阮长风表情没什么变化,甚至没有他刚才吃到一块难吃的面包的情绪起伏,走到时老师身边半跪下,直接把头枕在她腿上。
时老师有些手足无措:“那个……你先起来,起来再说。”
“跟我回宁州呗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生我的气?”
“并没有。”
“那我不起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时老师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
阮长风反而愣住了,抬起头来:“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,怎么就敢跟我走啊。”
“是喔……”时老师愣了一下:“我确实不能跟你走。”
阮长风仔细打量她的表情,突然坏笑起来:“真不认识我了?”
“不认识,没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