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什么招式?
以退为进、屈以求伸?
宁露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,饮下几口。
温水从喉间滑落,暖意涌向四肢百骸,心神略定。
“也不是不能说。”
转过身堆出笑意的同时她顺手又倒了杯新茶递给他暖手,脚尖蹭着地砖的缝隙。
半晌,她深吸一口气,终于下定决心。
“原本就打算告诉你的。所以没有不愿意说。”
她神色严肃,不复往日玩闹的俏皮轻松。
“就是担心太过荒唐,你不信。”
掌心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,谢清河抿下热茶,压住喉间腥甜。
忽听得宁露吞吞吐吐地给他打预防针: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鬼神之说,而我的事恐怕比那些传说更要荒唐一些。”
谢清河专注看着她,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:“坐近些。”
“我傍晚去了地牢,身上恐怕不干净。”
见他坚持,宁露只好又绕着炭盆转了几圈,才慢慢坐到他身侧。
一如在应县竹屋,二人对坐读韩非的时光。
“要从你见到我的那天开始讲。”
谢清河点头。
宁露眼睛向上盯住床顶雕花,想了半晌,颓然耷拉着脑袋:“你肯定不信。实在是太荒谬了。”
“我信。”男人掩唇咳过,神色肃穆近乎承诺:“你说,我就信。”
“真的吗?”
他再次点头,无比笃定。
宁露则像是吞下定心丸,视死如归地仰头挺胸。
“就像我跟你说的,我家在这里很远的地方。不是空间上很远,是……时间上很远。我生活在一个,灯火通明,科技发达,信息传递很快的时代。”
“我妈和我爸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,他们年纪轻轻就有了我,又怕我受委屈,所以也只有我,没有其他的孩子。但是我的姑姑、姨母很多,我还有很多同龄的兄弟姐妹。”
“在我们那儿,无论男女都可以读书识字,考学做官。我也读了很多年的书,而且读得很不错,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扳着指头数得着的那种,后来,进了不错的大学,顺利毕业。”
“我的学校在大城市,类似于京城这样的地方。见到了很多世面,接触到很多好玩的东西。我很会玩,但是不聪明,喜欢的东西花钱多,几乎赚不到钱。所以毕业后的我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。但是我喜欢的事情又很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。”
宁露越说越多,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的这些都和穿越没什么关系。
她吐了吐舌头,歉然一笑:“不好意思,跑题了。”
她将前情提要尽数省略,快进到那天晚上。
“我记得那晚是个满月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,半夜下班回家,为了避让一辆开得很快的两轮车,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去。”
为了便于理解,她将送外卖、电瓶车、高架桥所有的现代词汇尽数跳过,直接明了地讲述事实。
眼前人的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,宁露忙笑着调侃:“很吓人是不是?我当时也觉得自己肯定死定啦。”
“可就在我觉得自己要被车子碾成肉泥的时候。我看见了轮很大很圆的月亮,离我越来越近。紧接着,白光一闪,我就摔在软踏踏的土地上。再睁眼,我就换了张脸,成了柳云影。”
“但是,我的脑子里除了柳云影坠崖前被赵越追杀的记忆,任何与她有关的信息都没有。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,也不知道你是谢清河。我真的没骗过你。”
掌心的茶水凉了大半,谢清河仍是仰头饮尽,试图消化她口中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。
比如,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时代会让苦读十余年的学子寻不见出路,什么样的工作需要一个女子半夜为了生计走在不安全的路上……
“我知道听起来很像是疯了。”
尽管是事实,宁露却莫名觉得自己吹了好大的牛皮,生怕这人不信她。
对着这张脸,她说出了比计划中更多的内容。
她不得不承认,无论谢清河有多阴晴不定,她对着他就是会情不自禁地和盘托出。
她还是会选择相信他。
或者说,她总是想相信他,也总是希望他是可信的。
谢清河视线上移,落在她的手臂、肩胛,又从上向下仔仔细细检查,像是一场迟来的全面体检。
他记得,那晚遇见狼,她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几个月了,她没有喊过痛,也日渐丰腴,想来应是没事的。
无声松了口气,再度垂下头去。
他的沉默让宁露感到紧张,她咬住嘴唇,低声唤他。
“谢清河。”
长久的死寂之后,在她心脏骤停之前,谢清河终于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