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着刻骨铭心的分化之苦,鲛人一生便只会认定那个引动自己分化之人,几乎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,但正是因为有这样深层的情感羁绊,鲛人一旦失去伴侣,便会从此一蹶不振,终日郁郁寡欢,直到死亡来临。
失去伴侣的鲛人,剩下的漫长余生都会孤独中度过。
带伽月大人回来的长老说,让他分化的那个人只是个寻常凡人,已经死于一场寻常战争。
女鲛人正在思绪万千间,原本沉静的池水忽然起了变化。
水底下升起星星点点的光粒,星沙一般的光粒将池水映照得如同星河,光粒渐渐汇聚在池水中央,勾画出一具人体轮廓。
硕大的鱼尾已经消失,隐约可以看见人腿的形状,只是两条腿还紧紧闭合在一起。此时光粒汇成一束,如利刃一般破开粘合着双腿的透明薄膜,一寸一寸破开,裁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。
山巅的风忽然停了,殿内的帷幔层层垂落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空间。
帷幔外的两个仙人只能看见池中站立起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。
人影缓缓走出池水,大约是新化出的双腿尚没有多少力气,他走得极慢。
微风轻轻扬起帷幔一角,虽只有一瞬,但也足够在不经意间窥见帷幔后赤身裸体的人。
浓密的灰蓝色长发垂到腰侧,水珠顺着宽肩窄腰,匀称笔直的双腿一路滑落,肌理分明、骨节突出,俨然是一副男子的身体。
虽只有一瞥,但那样的美丽,令帘外见惯了美人姿容的仙人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分化之后的鲛人会不遗余力地绽放光彩。
明明还是同一张脸,但现在的伽月大人已经让他们不敢直视,目光多停留一秒都是冒犯。
伽月看着镜中这具有些陌生的身体,长睫微动,冰蓝色的眼睛里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双腿落在地上,虽然尚没有太多力气,但也没有分化鲛人所说的踩在刀尖一般的疼痛,他的身体似乎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。
竟然分化成了男身吗?
他有些嫌恶这具身体,被欲望催生出性别,代表着被沾染过的堕落。
伽月试图回忆分化前发生的事情,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。
抬手间,一套宽大的白袍罩在他身上,帘幕随风卷起收好,露出两个天阙山弟子的身影。
“这段时间,发生了什么吗?”一开口伽月便发现他的声音也变得比从前低沉了些,让他颇有些不适应。
青萍和凌长宇都以为他问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天阙山的事,便恭敬地一五一十答了。
伽月眉头轻蹙,对着镜子梳理头发,却忽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结印的痕迹。
他对这道契印同样地毫无头绪,隐约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,不由烦躁起来,他决定换个问法。
“那个女人呢?”
既然他化成了男人,理所当然地只会因为某个女人。他试着动了动小拇指,没什么反应。
青萍目光垂得更低,根本不敢看伽月的眼睛,“星玄长老说,那个人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伽月梳头的手一顿。
难怪探不出一点动静,契印的痕迹还在,另一方要么已经丧命,要么就是被剥除了灵脉。对修士而言,剥除灵脉和丧命也没有什么区别。
他慢条斯理地梳理好长发,又取出一枚戒指戴上,遮掉那道扎眼的结印痕迹。
“既然已死,便好生安葬吧。”
青萍豁然抬头,镜中鲛人神情淡漠,平静地仿佛说的是一个陌生人。
她一手按住心脏位置,领命道:“是。”
*
在东宫养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窗户被那个叫玉玲儿的小宫人支起一条缝,小江在床上也能窥见一些景色。只是时节已是深秋,窗外的景色也变得萧瑟起来。
从前黎越寨也有冬天,但是没有这样冷过。
小江蜷缩在床上,一枚银镯放在她的床头,有时她会看落叶,有时则看着银镯。
一切和醒来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两样,唯一不同的,是她的手脚再次被绑住了。
秦於期给她系上绑带的时候,她人是醒的,只沉默地看着他。
见到她醒转,秦於期反而目光躲闪,支吾着说只是害怕她不小心挣裂伤口。
小江心里清楚,他是害怕她又跑了,就像她曾经对那个鲛人做的一样。但他其实不用担心,因为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能力逃走,所有她曾经能驾驭的术法都失效了,甚至连力气都变回寻常人,根本无法对抗他。
她隐约明白那夜被斩断的不仅仅是一对翅膀,还有她和天地之间一点不寻常的牵绊。
小江漠然地注视秦於期的手,看他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手腕和脚腕绑起来,仿佛一个旁观者。
秦於期的两只手上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咬痕,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丑陋得格外突出。
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手上,秦於期颇有些羞赧地缩了缩,解释道:“夜里好多次,你痛得太厉害,嘴里都咬出血来,怕你咬伤舌头,便用我的手替着。”
他好像对她很好。
秦於期给她添置了很多东西,用她从未见过的丝绸裁出来许多套华丽的衣裳,数不尽的珠宝美玉被摆进她的房间,还送来一些锻造精巧的刀剑,放在她没法触及的地方。
刚开始东西送进来的那一刻,她偶尔还会看了一眼,后来便头也不抬。
某一日,秦於期兴冲冲地捧着个锦盒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