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知她如此,伽月不敢再表露心迹,尽力让自己恢复一贯的体面自持,“之前的事,是我的错。但不管怎样,你还活着,我很高兴。”
见他正常些了,江渔火也平静起来,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。
“你上次的伤,好了吗?”
尖利的指甲掐破手心,拼命克制着心神的摇晃,伽月冷淡道,“不碍事,不过是,寻常小伤。”
江渔火点头,“以后不必如此,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。”她解下身侧的佩剑,扔回给伽月,“这把剑,太过贵重,拿在我手上总担心磕碰。宗子大人若是用不上,应当赠给拿得起这把剑之人。”
剑身洁净如新,连一丝划痕都没有,爱惜到这样的地步,只能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还给他。
她连剑都不要他给的,不想欠他……她绝情起来的样子,真叫人伤心。
伽月闭上眼睛,他看到记忆中的那个人,她在他生气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安抚他,笨拙地夸赞他。她说,“别生气了,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、最好看的鱼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禁灵大阵里的那个人,是我杀的。若有一日天阙要为他报仇,尽管来找我。”
记忆中的人在月下轻轻抱着他,在他耳边说,“小海,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,他最后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江渔火顿了下,“他说,让你不要走他的路。”
记忆中的人轻轻挑开粘在他脸上的湿发,告诉他,“……没关系。小海,只要你还在,我们就可以从头再来。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好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留下这句话就走了,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棘手任务,再也不用投注目光。
她走出乱石滩,走过树林,走上堤岸,走向等待她的人。
同样着黑衣的青年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糖人,和她长得很像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,摇摇晃晃。
他们分享食物,他们说笑玩闹,他们像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,再也没有位置可以分给别人。
她的身边,再也没有他的位置。
“姑姑,那个人是谁啊?”
“不重要。”
第126章发疯“那为什么不给我看!”……
时节尚在秋日里,虽然夜里一天天凉下去,日间气温却是适宜。
但李家别院早早支上了取暖的炉子,既不是用灵力,也不是用法器,而是真材实料的木炭一盆一盆送进去,没日没夜地燃着。
和外头宜人的秋日凉爽相比,李梦白的寝房还陷在夏日里,仆人进了他的房间总是会热得满身大汗,偏偏少主在里面看起来十分舒适惬意。
鎏金的菊纹铜盆里木炭烧得“噼啪”作响,一粒火星溅出炭盆,将陷在昏睡里的人吵醒。
床上的人恹恹地睁开眼睛,意识尚未从黑暗的梦境彻底抽离,睁眼就看到明亮的火光,烦躁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些许。梦里太黑了,黑得让他找不到出路。
李梦白其实睡得并不舒服,寝殿燥热,他睡得脸颊绯红,额上也出了一层细汗。
但他喜欢这样的温度,用火烧出来的温度。
“少主,二先生派人过来,说有要事相找,让您回主家一趟。”
门外传来仆从的通禀,声音焦急。
少主有午睡的习惯,纵然是天大的事,也只能等他睡醒了再议。
“不见,让他滚。”
仆从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可二先生说,是奉,奉了家主的命令。”
“哈,又来……”
李梦白嗤笑了一声。又是这种惯常的伎俩,一把年纪的人了,遇到事情还是只会跑到兄长面前告状,他都能想象得到那幅滑稽场景。
面容沧桑的弟弟对着依旧年轻的兄长一把鼻涕一把泪,控诉侄辈对他的苛待。
果然,刚踏进那座黑压压的楼阁,迎面便走过来一个虚胖的身影。
李长水拿着一只空匣子,气急败坏地质问李梦白,“藤呢?我的地炎藤呢?”
“药翁说是你拿走送人了,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人!”他指着屋外道,“你即刻去找那人要回来,就说这是李家的东西,不能送给外人。”
李梦白对他火急火燎的态度恍若未闻,不疾不徐地找了处软榻坐下。
他只看了一眼李长水就移开了视线,曾经英俊的眉眼被岁月蹉跎成了一个皮肉松弛的丑东西,真叫人不忍直视。
他将目光移向立在一旁年纪看着很小的婢女,本就生得一双多情桃花眼,注视人时更是情意无限。
这一眼惹得美婢红了脸,但另有一道狠戾的目光几乎同时跟了过来,她立刻低头,惶恐不已。她头垂得低,脖颈后面的青紫痕迹便显露在人前。
李梦白懒懒地往凭几上一靠,“叔父如今身体虽然老了,但品行依旧和从前一样呢。”
一样地喜欢作践美貌少女。
李长水脸拉得更长,听得出李梦白在嘲讽他,但这种事情被一个晚辈当面嘲讽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,于是泄愤一般动作粗鲁地将美婢推搡出去。
房门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。
“李梦白,你不要给脸不要脸,如今我还能在这里好言劝你,你要这般不识相,到了兄长那里,他可不会如我这般容忍你。你休要忘了,当年他便能把你扔进幽狱关上一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