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听着那些氮、磷、钾还能勉强在脑子里转个弯,可一到什么维生素含量测定、蛋白质含量分析,那些拗口的名词和复杂的计算就真的让他头大如斗了,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溶液配制小实验,就把他这个曾经的生产队长紧张得满头大汗。
尤其要命的是,夏老师此刻就停在他和于巧华的实验台前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的操作。
刘建国感觉自己的手更僵了,他死死攥着盛放溶液的细口瓶,沿着玻璃棒硬着头皮向容量瓶倾斜,旁边的于巧华也紧张地帮忙盯着刻度线,小声提醒,“慢点加……慢点……好,好,快到线了,停!”
夏老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们刚配好的溶液没说什么,转身去看下一个学生了,刘建国这才敢偷偷长舒一口气。
夏老师一回头,却发现靠窗那组的林小棠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,眼面前的实验仪器似乎已经收拾停当,竟然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。
“林小棠同学,”夏老师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,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怎么不做实验?大家都在忙,你发什么呆?”
林小棠闻声抬头,丝毫没有被老师抓包的慌张,她指了指实验台角落一个贴好标签的溶液瓶,特别乖巧地答道,“报告夏老师,我已经按照要求配好溶液了,玉米样品的蛋白含量我也测算好了。”说着,她起身将自己的实验报告双手递了过去。
夏老头扶了扶老花镜,仔细看了看最后得出的数据和计算过程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弯弯的小姑娘,眉头皱得更紧了,心里疑窦丛生。他记得很清楚,刚才测定萝卜糖分的时候,他也没看见林小棠动手操作,可她偏偏也是第一个报出准确数据的。
“你是怎么配的溶液?步骤、手法都符合规范吗?”夏老师放下报告,看了看林小棠,“现在你按照实验要求重新测定一次。”他倒要瞧瞧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全班同学听到夏老头这明显带着考较的话,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暗暗松了口气。刘建国更是忍不住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,感觉僵硬的肩膀终于能放松一下了。
“好的,夏老师。”林小棠应了一声,利落地站起身,重新拿出干净的器皿和备用试剂。
实验刚开始的都还挺正常的,称量、溶解、转移…………步骤清晰,动作熟练,但是,当大家看到林小棠拿起细口瓶直接往容量瓶里添加蒸馏水时,纷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,她竟然没有用任何量具,就那么随手就倒?
同学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夏老师,完了,完了!这回小班长肯定要挨批了!夏老师最忌讳的就是实验态度不严谨。
果不其然,夏老头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,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此刻更是难看得吓人,他就奇怪这丫头的实验怎么能做得这么快?原来是在这里偷工减料糊弄事,他心里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上来,指着林小棠的手都有些发抖。
“林小棠同学!我一直强调什么?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,科学是严谨的!你作为班长,就是这样给同学们带头的?你就是这样糊弄实验,浪费宝贵的集体财产的?你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愤怒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。
林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点懵,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烧杯,目光诚澈地看向夏老师,“夏老师,我没有糊弄啊,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做实验,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要求来的。”
见她居然还在狡辩,毫无认错之意,夏老师更是火冒三丈,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,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实验台上,“砰”的一声响,震得台上的玻璃器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,“你还敢顶嘴!找你们班主任来!我要找你们班唐老师!反了天了,我还管不了你了?”
开学至今,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夏老头发这么大得火,眼见他气得脸色铁青,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,坐在前排的王铁山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,“夏老师,您消消气,千万别气坏了身子!林小棠同学她肯定不是故意气您的,她平时最尊敬老师了,学习也认真,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,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他又赶紧朝林小棠使眼色,拼命眨眼睛提醒她,“林班长!量筒!量筒!你是不是忘了用量筒量蒸馏水了,快跟夏老师认个错。”
林小棠这才恍然明白夏老师生气的点在哪里。她赶忙解释,“夏老师,按照实验步骤,配制这个溶液需要三十毫升蒸馏水,我刚刚倒进去的就是三十毫升,保证不多不少。”
“听听!大家都听听!这像话吗?啊?冥顽不灵!强词夺理!”夏老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都带上了颤音,“别人都小心翼翼的,又是量筒又用滴管,忙得手忙脚乱,就这还要反复核对,生怕多了一丁点,少了一丁点,你倒好,你给我瞎胡闹!这些实验试剂多宝贵啊!这都是国家财产,你这就是在浪费,在犯罪。”他越说越激动,脸涨得通红。
林小棠听着夏老师连珠炮似的批评,总算彻底搞清楚这倔老头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,这老爷子有问题也不问清楚,光顾着自己发火,这要是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可不得了。她赶紧端正神色,认真地澄清道,“夏老师,我向您保证,我绝对没有浪费一丁点试剂,我之所以没有用量筒,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倒多少,我的手有准头。”
只是这解释显然无法取信于盛怒中的夏老师,而且看他还是一副快要心梗的样子,林小棠灵机一动,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喝水的搪瓷缸,她走到一个干净的量筒跟前,看都没看量筒上的刻度,手腕平稳地倾斜,搪瓷缸里的水流瞬间注入量筒中。
林小棠适时收手,她笃定地说道,“夏老师,您看我刚才倒出来的水,是不是正好三十毫升?”
不等夏老师出声,旁边几个早就好奇地凑过来的同学已经瞪大了眼睛,异口同声地确认,“夏老师,真的是三十毫升!这正好对着刻度线,不多不少,正正好!”
“天啊!怎么这么准?”
夏老师沉着脸走过来,他扶了扶眼镜,凑到量筒前仔细看了又看,那清澈的水面果然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刻度线上,他直起身,审视地看了眼林小棠,语气缓和了些,但仍带着质疑,“你…………你这是瞎蒙的?碰巧了?瞎猫碰上死耗子?”
林小棠觉得这其实真的挺简单的,就是她的本能反应,不过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,试图用一个比较玄乎的词解释,“大概……就是感觉?”
“做实验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,来不得半点虚的,感觉靠不住。”夏老师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,他板着脸退后一步,“你再倒个二十毫升我看看?”他倒要看看,这感觉到底能有多准。
旁边的同学赶紧又赶紧递过来一个干净的量筒,林小棠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看也不看量筒,拿起搪瓷缸,手腕一倾一收,水流注入又停止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二十毫升!正正好!夏老师,又是正正好!哎呀妈呀,这可真是神了!”早就挤到桌子边的刘建国激动地惊呼出声,他弯着腰几乎和量筒齐平,盯着量筒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夏老师闻言,脸色变了变了,不过这回不是愤怒,他走到量筒前亲自确认,没错,又是分毫不差!他这才探究地认真打量起林小棠来,“你这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林小棠见夏老师态度终于缓和了,心里也松了口气,她认真地想了想,挠了挠头,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,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在部队炊事班练的吧,给连里百十号人炒大锅菜,我们放盐、淋酱油、勾芡什么的,都是按瓢算的,没功夫用秤一点点称,这一瓢下去误差不能超过一小勺,不然一半人嫌淡,一半人骂咸,那可不行。日子久了,这手自然而然就稳了,心里也就有数了,这倒水跟舀酱油、舀油,道理差不多。”
刚开始,夏老师心里还有点不信邪,觉得这可能存在偶然性,他还不死心地又让人多拿了几个不同规格的量筒和量杯,结果不管他要求的是多少,林小棠都能精准地倒出来。
这下不仅仅是夏老头被彻底震住了,全班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,实验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。
炒大锅菜……还能练出这种神乎其技的手上功夫?
夏老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林小棠看了半晌,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,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精准的量筒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直到下课铃声响起,夏老头这才一言不发地踱步出了实验室。
一班的同学们带着满肚子的惊奇收拾好东西出了实验室,大家簇拥着林小棠刚回到教室,压抑了一路的讨论就爆发出来了。
“我的老天爷!小林班长,你是没瞧见夏老头当时那脸色!”王铁山凑到林小棠座位旁,乐不可支地比划着,“忽青忽白的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我刚开始是真怕他气性上来,直接厥过去,还好你这一手绝活直接给他震住了,我看他直到下课,那眉头都没松开过。”
“小班长,你这要是在古代,是不是就是那种江湖传说里的武林高手,深藏不露的也太厉害了!”刘建国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小棠,仿佛她刚才表演的不是倒水,而是什么绝世武功。
林小棠一边笑着收拾桌上的课本,一边打趣道,“这算什么武林高手?我顶多是卖艺的时候能多表演一项‘蒙眼倒水’的手艺,混口饭吃。”
“小棠,你说我要是也想练出你这手绝活,得在食堂干上几年才行啊?”顾翠儿挽着她的胳膊,一脸向往地问道,她们现在都在食堂帮工,近水楼台先得月,说不定还能跟着学两手。
没等林小棠回答,旁边路过的陈敏推了推眼镜,一针见血地说,“你啊?干几年也够呛,不信你去问问咱们学校食堂里那些大师傅,有几个能像林班长这样手稳的?这玩意儿,我看不光靠练,还得有点天赋。”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,却往往切中要害。
袁彩霞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道,“就是就是!我看咱们食堂那些大师傅的手,抖得跟筛糠似的,不然那菜的味道怎么会跟抽风似的,忽咸忽淡没个准谱。”
一提起食堂,大家顿时打开了话匣子,七嘴八舌地吐槽起食堂那一言难尽的伙食来。
林小棠一边听着同学们夸张的抱怨,一边拿起上午实验剩下的小半截青萝卜,“咔嚓”咬了一口,她眯着眼睛品了品,“嗯,这萝卜不错,糖分高,水分也足,口感脆甜,看来今年冬天的腌萝卜肯定肯定味道差不了。”
“哎,小班长,”王铁山忽然想起什么,凑过来问道,“我听说,你和顾翠儿、邱穗她们,现在都在咱们学校食堂帮工,是不是?”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眼睛一亮,“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炊事员,就食堂现在这饭菜水平,你就没啥想法?有没有啥招儿能让他们改善改善?哪怕就一点点呢?”
“就是就是!”刘建国也皱着眉头,一脸的痛心疾首,“俺在乡下算是嘴最不挑的了,树皮草根饿极了也能往下咽。可看看咱们食堂,愣是能把那水灵灵的白菜土豆给做出隔夜味儿来,那可真是糟践东西,说实话,俺觉得自己随便炒炒都比他们弄得好吃。”
林小棠双手托着下巴,听着大家的抱怨,也忍不住跟着唉声叹气,小脸皱成了一团。她何尝不着急?其实刚进食堂帮工没两天,看着那些被随意处理的食材,听着同学们私下里的吐槽,她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,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亲自上阵,把那些大师傅通通都给培训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