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二叔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天看见我妈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谭笑七的声音变得更加平静,“她说的那个打雷的晚上,她抱着我,我挣开她,用那种眼神看她。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问题,是我太小气,是我不懂事。可今天我才想明白,一个五岁的孩子,那样反应,很正常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二叔和二婶:“不正常的是,他们因为那一个眼神,就不再管我了。”
二婶的眼眶忽然有些红。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晓烟,有时候也嫌她烦,嫌她闹,但从来没有一刻想过不管她。孩子就是孩子啊,孩子有什么错?
“小七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。
谭笑七打断了她:“二婶,我不是诉苦。我是想说,我今天终于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他放下茶杯,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,那姿态和谭二叔如出一辙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爸妈对我好一点,我会是什么样?会不会不用那么早懂事?会不会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,撒撒娇,耍耍赖?可是今天在法庭上,听我妈说那些话,听她说我五岁就开始变化,听她说她因为这个疏远我,我突然明白了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很深远:“如果没有那些事,我就不是今天的我。我不会七岁就去食堂打干活蹭饭不会学会照顾孙农孙兵,不会知道每一口饭都来之不易,不会懂得珍惜每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他转向谭二叔:“二叔,您刚才问我恨不恨。我不恨了,因为那些事成就了我。我失去了父母的疼爱,但我得到了自己。我舍了一个孩子的天真,我得了一个男人的脊梁。”
这句话落在寂静的客厅里,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。
二叔久久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心疼,欣慰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佩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也经历过一些事,也曾在取舍之间挣扎过。但那时候他已经成年了,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。而小七那年才五岁。
“小七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我今天最感慨的是什么吗?”
谭笑七摇摇头。
“我今天最感慨的是,你没有被那些事毁了。”谭二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多少人在你那个位置上,会变成另一种人,冷漠的,自私的,愤世嫉俗的。可你没有。你对晓烟好,对孙农孙兵好,对我和你二婶好,对所有人都好。你心里的那些苦,没有变成毒,反而变成了养分。”
谭笑七听着,没有说话。
谭二叔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寂静的院子里。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从窗口传来:
“有舍有得,才是一个男人的真正人生选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侄子:“这话我年轻时候听过,但不明白。后来经历了一些事,慢慢懂了。可你比我懂得早,也比我懂得透。”
谭笑七站起身,走到二叔身边,和他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二叔,我不觉得我懂透了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月光,“我只是学会了走路。一边走,一边把能放下的放下,把该背着的背着。背着背着,就习惯了。”
谭二叔伸手,在侄子肩上拍了拍。那只手很重,也很暖。
二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,站在两人身后。她看着窗前那两道身影,一大一小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七还那么小,一个人站在体育基地食堂后厨门口,等着给孙农孙兵打饭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这个孩子会长成今天这样?
“小七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谭笑七回过头来。
二婶的眼眶还红着,但脸上带着笑:“以后有什么事,记得跟我和你二叔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谭笑七看着这个从小对自己好的女人,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但这一点头,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
夜深了,谭二叔的大院彻底安静下来。
谭笑七告辞出来,一个人走在月光铺就的小径上。他没有直接回自己住的地方,而是在院子内外散了一会儿步。
那辆车还停在原处,车头离院墙一拳之距。他想起刚才堂姐开车回来时的情形,想起她后怕得抖的样子,想起虞和弦扶着她时关切的眼神。
这些,都是他舍了那些之后,得到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今夜的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人间的一切悲欢。
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,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傍晚,他躲在四块玉的后院里,看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一起。那夜的月亮也这么亮,可他当时只觉得冷,从里到外的冷。
现在不冷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说:爸,妈,我不怪你们了。你们有你们的选择,我有我的路。你们舍了我,我得了自己。这笔账,算不清,也就不算了。
他转身,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脚步稳稳的,一步一步,踏在月光铺就的小径上。
身后,谭二叔的书房的灯还亮着。窗前隐约有两个人影,是二叔和二婶,还在看着这边。
谭笑七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。
他都知道,有舍有得,才是一个男人的真正人生选择。他舍了本该拥有的疼爱,得了本该失去的自己。这条路,他走得不容易,但走得值。
夜深了,月亮慢慢西沉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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