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,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要干什么。是等着?还是马上就有人来?那两个人调试摄像机的时候,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话,“好了,等着就行”。
等着。等什么?等他死吗?他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地响,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。他想起很多事,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鱼,他妈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,带着女儿在永定河滩放风筝。
他想起老婆和女儿,不知道她俩怎样了,女儿肯定在海市,可是妻子不知道现在何处。
眼泪忽然涌上来,热辣辣地糊了满脸。他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咙里压着声音,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狗在呜咽。
问题是,他未经过任何审判,现在的法制能是这样直接判死刑?
就在这时候,门轴又尖叫了一声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一个人。逆着光,王英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敦实的轮廓堵在门框里。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手里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,站了两三秒,然后一步跨进来。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,门轴又叫了一声。
王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,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谭笑七。
半个多月没见的谭笑七,这半个多月每次当王英想起这个人,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女儿王小虎和这小贼在一起的情形,奶奶的,不堪入目。
铁门合上,门轴的尖啸在空气里抖了抖,碎成一地看不见的渣子。
谭笑七站在那儿,等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迈步走向监室中央那把唯一的椅子。椅子是铁架子焊的,漆成暗灰色,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,已经被人坐得塌陷下去,露出底下的铁板。他在椅子边上站了一瞬,然后慢慢坐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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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,目光越过那台还架着的摄像机,落在墙角那片暗处。
王英还蹲在那儿。
从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谭笑七的身子挡住大半,墙角便沉进一片昏暗中,只有那道从高处窗户切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擦过,在他脚边不远处落下一道亮痕。王英就缩在那道亮痕的边缘,一半身子浸在暗里,一半被阳光的边缘扫着,明暗交界处从他的肩膀斜着切下来,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。
他低着头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还在微微地抖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那双手还在背后铐着,手腕处的皮肤被金属勒出一道深印,在阳光扫过的边缘泛着一点暗红。
谭笑七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他。过了很久,也许并没有很久,只是监室里没有钟,时间被拉得又长又黏,王英的肩膀不动了。他慢慢地抬起头,先是用额头抵着膝盖蹭了蹭,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脑勺抵上墙壁,露出那张脸来。
谭笑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嗯。
半个多月没见,准确地说,是上个月号晚到今天,整整二十一天。
现在他坐在这二十平米的监室里,蹲在墙角,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,眼睛红肿着,头乱糟糟地支棱着,可谭笑七一眼就看见了那变化——
胖了,不是那种健康的胖,是那种不见天日、不动弹、光吃了睡的胖。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,把下颌线都撑圆了,原来那点棱角被埋在肉里,整个脸盘子像过的面团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白得晃眼,原来王英在公司当老总的时候,因为经常下工地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脖子上还有一道晒出来的v字领印子,夏天穿衬衫解开两颗扣子就能看见,白一道黑一道的,跟谁给他画了条项链似的。现在那印子没了,整张脸从上到下白成一片,白得青,像冬天窖里放久了的白菜帮子,一掐能出水的那种白。
谭笑七的目光往上挪了挪,扫过他的额头、眉骨、颧骨。那几道被猴子抓伤的很深的伤疤也没了。
王英从猴岛回来,脸上横着几道血檩子,最深的一道从左眉骨斜着划下来,差点就伤着眼珠子。听说是被猴岛上那几只老猴挠的,那几只猴养了好几年,性子野得很,外人一靠近就龇牙咧嘴地往上扑。
那几道伤不浅,结痂结了一礼拜,后来痂掉了,留下几道粉红色的印子,新肉长出来,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,凑近了能看清一道道棱子。
现在那些印子也没了。
整张脸光溜溜的,像从来没受过伤,像从来没在猴岛上被那群畜生扑过,像那二十一天之前的事全是一场梦。
谭笑七眯了眯眼,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靠在冰凉的铁椅背上。
王英也在看他。从墙角那片昏暗里,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,眼皮一眨一眨的,目光穿过监室中央那台摄像机,穿过那道斜切的阳光,落在他脸上。那目光里还有惊惶,还有没散尽的恐惧,还有一点茫然,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,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谭笑七没说话,只是继续看着他。
监室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翻涌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墙角那个人喉咙里偶尔滚动的一下吞咽。
过了很久,也许并没有很久,谭笑七把交叉着的手松开,往膝盖上轻轻一拍。
啪的一声,很轻,王英浑身一抖。
谭笑七盯着他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这近二十平米的监室里,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,“胖了,日子过得不错啊。”
王英试图站起身,他觉得蹲在谭笑七面前有失身份,再怎么说,是自己把眼前这小贼从北京带来的,当了一年他的老板,就算后来他从公司离职,就说现在吧,小虎在他身边,就算再不情缘,这小贼也得称呼自己一声“岳父”吧!
窗外遥远的码头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混着海风里咸腥的味道,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。
谭笑七的目光落在摄像机上,那是一台索尼o,红色的录制灯正稳定地亮着。然后抬起头,把视线稳稳地落在王英脸上。
“王英,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点北京人特有的从容,“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海市吗?”
王英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:“我给的工资高!”
话音还没落地,他自己先笑了。
三百三。o年的三百三。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—,在北京,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机关,起薪不过五十六块;工厂里的老师傅熬到退休,每月也就拿个一百出头。他给谭笑七开出这个数的时候,有人直摇头,说王经理你这是要把北京的价码搬到海市来。
可王英有自己的算盘。海市要搞特区,要建保税区,要跟外面的世界接轨,这些事,他需要个见过世面的人。谭笑七在北京的部委干了几年,有人脉又见过世面。